
作为一个齐鲁人,我从来没有想到,诗仙李白——这个绣口一吐,就是半个盛唐的男人,居然会在离我不远的徂徕山隐居了六年!徂徕山离我居住的泰山不远,准确地说,相距不过二十来公里。
开元二十四年,李白打马来到这里,看到山清水秀,叠嶂层峦,动了隐居的念头。开元二十八年,他把妻儿安顿在兖州,自己来到徂徕山,正式隐居下来。那年,他四十岁,徂徕山正值秋日。红叶漫舞,黄叶飘零,一道白练在红红黄黄中飞流直下,让见过无数大山大川的李白十分惊叹。他选择了在山前的竹溪安顿下来。在这里,他结识了孔巢父、韩准、陶沔、张叔明等一干志同道合的朋友,成天吟诗唱和,品茗论道,世称他们为“竹溪六逸”。
李白的籍贯目前普遍认为是中亚的“碎叶城”,那是一片挺荒凉的地方。武周覆灭,中宗复位后,李白家族趁乱迁到蜀地,扎下根来。李白在那里读书练剑,等走出蜀地时,已是一位星眸皓齿、心怀天下的青年。他漫游到安陆一带,在那里成了家,成了一位好丈夫,好父亲。妻子许氏死后,李白将子女寄于任城叔父那里,自己来到徂徕山,开始了隐居生涯。说到底,七尺男儿,当上报国家,下安黎庶。李白也是这么想的(他的诗文中可略见一斑)。他虽隐居徂徕山,我怀疑那颗逍遥于青山绿水的心并不那么平静。他并不满足于写写诗文,游游逛逛。生活太惬意了,而人生短促,眼看王维等人平步青云,大展宏图,满腹经纶的他会多不甘心呢!也许,他只是在默默地等待机会,说不定唐玄宗再一次封禅泰山,他正好可以觐见,直达天庭。
我这样替李白想着,一边翻看着这期间他的诗作,发现李白真是一个十分有趣的性情中人,可以说,如孩子一般纯真,率性。那些飘逸的诗作显示着他的旷世才情,而诗作里也可以管窥他当时的生活。我们不妨来拈几首:“韩生信英彦,裴子含清真。孔侯复秀出,俱与云霞亲。峻节凌远松,同衾卧盘石。斧冰嗽寒泉,三子同二屐……”(《送韩准裴政孔巢父还山》)真难以想象,几个人在一块大石头上盖同一床被子,还穿同一双鞋子。看来,友情一旦进入心田,李白是一点儿也不讲究的。有不识相的儒生老头子嘲笑李白,他毫不客气地写了一首诗回击:“问以经济策,茫如坠烟雾。足著远游履,首戴方山巾。缓步从直道,未行先起尘……”(《嘲鲁叟》)一个假模假样又愚蠢不自知的儒生老头一下子到了眼前,叫人忍俊不禁,可见李白嘴皮子和笔杆子同样厉害。山东的夏天是相当闷热的,虽没有现在的尾气等污染,恐怕也得三十几度。李白他们脱了衣裳,裸着身子在山林中走来走去,完全把徂徕山当成自己家。
李白也许天生与山东有缘分,他的很多亲友都在山东做官:六叔在任城当县令,兄长在中都(今汶上)当县令,族弟李凝在单父(今单县)当主簿,从祖在济南当太守,近世族祖李辅在鲁郡(今兖州)当都督……也可以说,李白的岳父去世后,是山东的亲友将他从安陆召唤而来。李白在这里不缺吃,不缺穿,还有好山好水相看,并有一帮好朋友。
742 年,也就是李白隐居徂徕山的第二年,他来到泰山。当时正是春季,百花怒放,绿意葱茏,兴奋的李白看到泰山龙蟠于齐鲁,吞云吐雾,玉皇顶直插霄汉,他一下为泰山写了六首诗。
平心而论,这些诗是相当不错的,现实与想象相结合,风流,恣意。但他没有想到的是,两年之前,崇拜他的杜甫就来到泰山,一番凝望之后,写了一首《望岳》,力压李白六首。后来,杜甫拿出《望岳》给李白看时,李白也深为折服。
此时,杜甫和李白并没什么交集。杜甫的父亲在兖州任司马,却在741 年去世了,杜甫只好回到洛阳生活。他从小由姑母抚养长大,姑母年老了,他便来给她尽孝。
李白以徂徕山为中心,将齐鲁大地游了个遍。有一个小吏,十分崇拜李白,李白行经汶上时,小吏专门提了两条大鱼和一斗酒非要宴请李白。李白很感动,让厨子把鱼炖了,又点了几个菜,两个人喝得不亦乐乎,云里雾里。在兖州,李白经常去贺兰氏酒楼,酒楼的老板娘贺兰氏也喜爱李白的诗歌,干脆免了李白的一切用度,让他日日空占一张椅子。惬意的诗酒生活外,李白也留心身边的风光,他发现鲁地的女子很美:“鲁女东窗下,海榴世所稀。珊瑚映绿水,未足比光辉。清香随风发,落日好鸟归。愿为东南枝,低举拂罗衣。无由一攀折,引领望金扉。”他终于获得一位女子的芳心,女子为他生了一个儿子颇黎。
李白在温柔乡和酒乡缠绵得一塌糊涂时,唐玄宗的妹妹玉真公主和贺知章联袂向唐玄宗举荐他,一纸诏令,李白被召去长安。李白像被北风一澆,一下清醒过来,接着,欣喜欲狂。隐居徂徕山,不就是以退为进吗?苍天终于开眼了,他李白将要鲲鹏展翅,直上九霄。
如果没有山东,是否会有李白的长安之行?我表示怀疑。山东的山水滋养着李白,这片亘古如斯的土地给了他太多的灵感和情感。一山一水,一人一物,无形地进入李白的血液,使他举手投足,都脱不开一丝豪情和壮气。这正是山东人的性情,而李白也觉得自己是一个山东人。这似乎成为当时乃至后世很多人的共识。比如《旧唐书》中就记载:“李白,山东人。”杜甫也有诗:“近来海内为长句,汝与山东李白好。”元稹在《杜君墓志》的序中也说“山东人李白”。李白,是山东人的骄傲,为山东的文化史平添了一丝飘逸之仙气。
李白西去长安,做了“翰林待诏”。有吩咐的时候就写写诗,没吩咐的时候便醉眠酒家,酣歌长啸。整个长安城都知道他的大名,天子呼来不上船,让高力士脱靴,贵妃研墨……别人不敢做的事儿他全做了,别人没有享受的他也都享受了。长安三年,真可谓快意无限,风光无限。然而,他的理想毕竟是要“安社稷,济黎庶”,而不是只写写宫廷诗,陪皇帝娱乐娱乐,他的胸中,有太多经纶没有使用,太多思想未被实践。时间一久,李白对这种众人捧、官宦嫉的生活产生了厌倦,不禁回想起从前无忧无虑的日子。他上书恳请皇帝让自己归去。而唐玄宗,在高力士等人的日夜鼓噪下,也对李白渐渐不满,于是,李白顺理成章地“赐金放还”。
李白来到洛阳。杜甫听说后,万分激动,也许还有几分紧张。李白的诗名早已遍天下,而杜甫自己,虽然下笔如有神,自觉比扬雄曹植还牛,但李白可是被称为“谪仙人”啊,那些权贵显宦都被他视如粪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