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日子
1
早餐后,我拎着袋子出门。袋子里装着昨天买的一盆花,叫如意皇后。如今,特别喜欢这种名头吉利的东西了,什么吉祥啊,如意啊,一帆风顺啊,平安果啊,富贵竹啊,万年青之类。还有带着点儿清新文艺范儿的,碧玉、春雨之类的,听了名字就想买。昨天在家门口的花店拎了四盆回家,花了两百多块。这盆如意皇后是最贵的,独占了一百一。因为花色好,是彩色的绿植,色彩斑斓的。白色的支架举起白色的盆体,里面兜着花的内盆是那种最寻常的褐红色的塑料小盆,是最常见的那种小盆,过于小了。
这花好养吗?我问老板娘。我养花的最高理想就是希望能把花养活。
好养得很。她说。又叮嘱说别浇水太勤快,这花不大怕旱,倒是涝死的居多。只要不涝死,会越长越好,越长越大。
所以啊,这么小的花盆,怎么能够用呢?而且我也觉得这内盆太不好看了。我家里有一堆空盆呢,都是被养死了的花留下的纪念。我便洗出了四个,准备把如意皇后倒腾到其中一个里,其他三个让老板娘帮我选几种,继续种。
到了花店,老板娘一看就明白了,痛快答应。她细细的眉眼,单眼皮,长得特别平凡,却很能干。不漂亮的女人,她们的能干更让人信服。我莫名其妙地这么觉得。她家的花不还价,宁可送点儿花,也不还价。这种风格我也很喜欢。我说我先去买菜,回头来取。她说好嘞。
超市离家走路十分钟。我喜欢去超市买菜,也是因为价格恒定,不费口舌。买了鲜面条,最小袋的,也有一块二。足可以吃两顿。在家门口的小店,我每次只买一块的,也能吃两顿。如果不是自己买菜,简直难以置信在饭店动辄十几或者几十块一碗的面,成本只是五毛钱啊。
又买了一堆小东西:两块红薯,一块三。西红柿四个,两块三。大葱一小捆,两块。香菜一把,两块。
黄瓜四根,三块五。西芹一小把,一块二。白萝卜一个,一块二。共计十四块七。真便宜啊真便宜。
大妈们正在买菜,我喜欢跟在她们后面买。在买菜方面,她们绝对是专家。
大葱前,一个大妈在掐葱叶子。我也跟着掐。她友善地看了我一眼,有点儿知音的意思。
大葱两块钱一斤呢,真贵。我说。
是啊,真贵。
我家人少。
那挑个小把的。
这个好不好?
不好,不硬实。你摸一摸,葱白硬挺挺的,才是好的。太硬了,有的长老了,葱杆里面是空的,也不行。
说着,大妈给我挑了一个。
母亲去世后,我跟着大妈们买菜,常常会想,要是母亲在世,我们一起去买菜,她也会这么唠叨吧。
超市出口的地方,有个小小的美甲摊位,靓丽的女老板正在给一个客户美甲。后面墙上挂着一排围巾,处理,每条十五块。都是净色的,我停下脚步。我的花围巾太多了,净色的少,应该再添两条。何况又不贵。女人的衣柜里总是少了一件合适的衣服,女人的脖子上总是少了一条合适的围巾,女人的脚上总是少一双合适的鞋,女人的手上总是少一个合适的包……女人就是这样嘛。
试了一条极浅的粉,少女粉。照着镜子,有点儿不好意思。
衬得脸色好看呀。好看。两个女人一起看我。
又试了一条极浅的西瓜红。
这个也好看,你皮肤白,怎么都好看。
又选了一条黑的。
这个好配衣服的。美甲的老板和被美甲的客戶兴致盎然地评价着。然后撺掇:都买了吧,都买了吧,这么便宜呢。
纠结了片刻,买了粉和黑。粉的不一定能戴出来,但是一直是特别想买粉的,真的。哪怕只是放在衣柜里看看,也想买。
花了三十。
到花店,老板娘已经把如意皇后倒好了盆,却没用我带来的盆,说我的盆不合适。她用的是她自家店里的大一些的褐色内盆。这个就行了。她说,不算钱。我拿去的四个小盆里,她也培好了土,分别装了一盆虎尾兰,一盆孔雀竹芋,一盆飞来风(又名崖姜),一盆文竹。告诉我怎么养,我认真地听着,其实也没记住。自从这家花店开了以后,我就隔三岔五来,在她这里买的花草,有啥问题就让她帮着处理,再也没有光荣牺牲过。专家就是专家,有问题找专家就行了。
多少钱?
三十。
两天的饭菜,四盆花,两条围巾,一共花了七十七块七。我很满意。
钱是可爱的,让我花钱的人和事物都是可爱的,花钱的我,也是可爱的。这生活,是零碎银子就能有滋有味的生活,更是可爱的啊。
2
因为家里动了点儿小工程,就淘汰了一批早就不顺眼的家具,想要买点儿新的。有朋友推荐让去旧货市场看看。说旧货市场虽然名为旧货,可有很多东西还是崭新的呢,性价比甚高。
那就去看看。午睡醒后就去了朋友推荐的那家。在北三环外,也曾路过很多次,一直不知道那一大片平房是干什么的,这次终于明白了。是厂房车间似的结构,一个车间就是一家店。人们三三两两地在门口聊天,乍一看,分不清老板和工人。但只要往店里进,他们一和你搭话,你就会知道了。工人往往是比较热情地搭话,却是职业的热情,是迎宾式的。老板呢,则是稍显冷淡地搭话,这冷淡是有话语权的冷淡,因为知道自己说话是算数的。
因为没有想买,所以看得随意,哪家店都进,只当瞧稀罕。发现办公用品居多——这是个流通之地。
应该是公司倒闭了,就卖了家具。新公司成立了,就来这里买,物美价廉。量又大,格式也统一,好收购。
也有一些私人家具,果然有不少都是崭新的。虽然蒙了灰尘,但一看品相就可以想见擦干净后锃亮的样子。这些崭新的家具,是怎么就送到这里了呢?自是必有缘故。或是因为买时就不如意,买回家越看越不如意,就发卖了。或是刚结婚不久就离了婚,之后再娶时断不能用这些虽新已旧的物件,就得处置。或者是因调动工作卖了房子搬了家……物离人,人离物,都有一本故事啊。
走着逛着,便看中了一个实木茶几,才要一百五。我问可以送货吗?老板从鼻子孔里冷笑:一百五,你还要送货啊!
还看到一个很原生态的榆木茶台,款式色泽都漂亮,含五把椅子三个条凳,一共两千八。真是太便宜了啊。只是太大了。好不容易腾出来的空间,我不想让它们占得太厉害。
有个老板强烈推荐他的一套美人椅,说是四大美人呢。我便跟着他的指点认真地看那椅背,皮革面上果然印着工笔画的四大美人。老板得意地拍着其中一个说,你看你看,这个洗衣裳的,不是西施?我说是啊,是西施。老板点头道:我一看这位在洗衣裳,就知道她是西施。
西施是浣纱,不是洗衣裳。很想跟他解释这一点,后来想想,也没必要厘清。我能跟他说,这纱不是衣服的纱,而是作为原材料的苎麻吗?还是罢了。在他的意识里,浣纱就等于洗衣服,况且说实话,他能知道这些,就很不错了。
我问多少钱一把?他答一百块。又总结道,四把四百块,不能再少了。我感慨道,真便宜。一边感慨一边觉得,在这里,感觉自己成了一个有钱人。看他不明所以地笑了笑,才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得体。
是啊,买东西的人,怎么能感慨人家的东西便宜呢,这是对东西的不尊重,是不符合买者的职业道德的。必须嫌贵才对。
可是很没出息的,我还是越逛越觉得便宜,越觉得便宜就越觉得自己有钱,越觉得自己有钱就越觉得该买。到底还是没控制住,当机立断买了一个原包装尚没有拆封的茶台,含五把椅子,货价为一千九,加上一百块的送货费一共两千。
真的是,太便宜了。
有點儿尴尬的是,要和送货师傅一起坐三轮,且须得并排坐在驾驶座上。从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我便有些惶恐。和师傅紧紧挨着坐,心里一边打着小鼓,还一边故作镇静地和他聊天,听他讲运货的种种。很快就到了我家所在的经三路,我说经三路可能有警察,他说一般不会有。我以为他们会爱走小路躲警察,他说他们就爱走大路,说大路平坦好走。几年前曾经被警察逮住过,要扣他的车,车值一千多,他当然不舍得,就和警察讲价还价,警察不理他,他趁警察开后箱盖的时候扔进去一百块,警察就让他走了。这都是生存的智慧啊。
——和他一起坐这种车,其实我有些难为情,有点儿怕熟人看见。再一想,也没什么啊。我对自己说,不要矫情,你和他们是一样的,一样一样的。
也是这位师傅,上上下下几趟,把货给我扛到了家。我给他拿了水,道了辛苦,赞他能干。他说,不能干不行啊,没文化的人,就得能干。看着我满屋子的书,他突然又说,你是文化人吧?我连忙否认说,不是,我不是。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否认,反正在那一刻就是觉得,去否认就对了。
3
前几天去逛菜市场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红菜薹。问多少钱一斤,答曰四块五。
这个菜薹的样子和颜色有些面熟,只是和我吃过的不太一样,比我吃过的要娇小一些,气势上要弱一些。感情上也没有那么亲。
怎么可能一样呢?
查日记,是2020 年1 月14 日收到了武汉朋友给我寄的洪山菜薹,那时疫情尚在蒙昧涌动中,我和武汉的朋友都不知道将经历什么。我欣欣然在今日头条发了个帖子,内容是“收到了武汉朋友馈赠的别致年礼:洪山菜薹。因祖国地大物博,更因我孤陋寡闻,以前居然从不曾见识过此等佳物”。洪山菜薹,武汉市洪山区特产,中国国家地理标志保护产品,在唐朝就已经是“著名的蔬菜”。其茎肥叶嫩,甜脆清鲜,因颜色属紫,也有紫气东来的好意头。看它开的黄花多像油菜!因它本来就是油菜啊。随手把它立到了书桌上,发现也是极好的一景呢。
阅读量到了五十万,引起了五百多条的网友讨论。
“落单的蜜蜂”说,我们武汉在外的游子过年大都会收到“洪山菜薹”。各大菜市场都有。都叫洪山菜薹。不过,正宗的产量很低,都被关系户买去送礼啦。
“君子兰”说,千万别浪费了。好贵的,几十块钱一斤。
“湘南人家”说,冬日的美味蔬菜,头拔的又肥又嫩,4 块钱一斤。
“别样烟火”说,这个应该是二百九十八。
价格大讨论越来越烈,有人说,2008 年吃过的洪山菜薹就一百五一斤了。有人说,宝通寺下,一百块一把。还有人说,现在五百一斤的都有,而且就两根。更有人说,塔影田产的两千了。“南无我”说,塔影里的可不是有钱就能吃到的。“手机浩子”说,有次在地铁上碰见一个送货的师傅说,开了光的就是两千一盒……“雪天”说,嗯,还有个名字叫作“智商菜薹”。
我这外地人看得眼花缭乱,不明所以。好奇心涌起,简直想打电话问问送我菜的朋友,到底是多少钱。到底忍住了。最基本的社交修养还是应该有的,是不是?
明白了:世界上有两种菜薹,一种只是菜薹,另一种就是洪山菜薹。
洪山菜薹也分两种:一种只是洪山菜薹,另一种就是洪山的宝通寺菜薹。
宝通寺的蒜薹是不是也分两种,一种是塔影里的,一种是塔影外的呢?
不知不觉地,讨论的方向又转向了菜薹的做法。
有人说,一定要掺五花肉生炒了吃。有人说,一定要用猪油或者腊肉去炒才好吃。不管那么多,菜薹到了我手里,就是我最惯用的清炒。
那一捆蒜薹被我吃掉的过程也很有趣:开始吃得很土豪。一炒两整根,炒上一大盘子。真叫好吃。不用配肉,清炒就很好吃。以为紫色的茎口感粗粝,其实炒出来很是细腻清香。眼看着它在炒锅中的变化,也很神奇。紫色马上变成悦目的翠绿。渐渐地,菜薹越来越少,就吃得很吝啬了,用各种菜来配着它吃。一直吃到最后,它都有些蔫了,可是炒出来依然是那么好吃啊。
动荡的疫情也伴随着这个过程。期间和朋友频频联系,话题沉重,情绪焦虑,无可安慰,就说吃的。我反复夸她送的菜薹好吃,她边听边笑,说听出来你的意思了,放心吧,明年还有,只要你喜欢,长期给你上贡。我说,好啊好啊,那我可记挂着啦。
对我来说,武汉的菜薹也只有两种:自己买的菜薹,和朋友送的菜薹。
4
春天一来就特别想吃野菜。这天路过菜市场就拐进去,蔬菜区在二楼。我的眼光在寻常蔬菜里跳跃,想找到一些不寻常的面貌。
在一个摊上看见了香椿。主色调是嫩嫩的暗红,怎么看怎么舒服。有没有一种颜色叫香椿色?
老板是个壮小伙儿,穿着件花溜溜的夹克。
多少钱一斤?
三十五。
嚯,可是够贵的。
头茬儿的呢。
头茬儿的香椿是好。我附议。暗自寻思,要是搞搞价的话,能搞到三十不?
吃鲜物不能心疼钱。小老板又稍稍拖长了音儿,头茬儿香椿头刀韭,顶花黄瓜落花藕——这河南话说的,真叫一个大珠小珠落玉盘。作为一位资深吃货,“头茬儿香椿头刀韭,顶花黄瓜落花藕”这“四大嫩”我自然也是知道的。前三样都明白,唯有落花藕有些蒙,查了资料方才懂:荷花落时气温渐低,莲藕的糖分淀粉也开始沉集,待花落尽,此时新采的莲藕丰盈爽脆,充分地代言了深秋食材的鲜美。
有野菜没?
啥?
嗯这么问是我的错。野菜这个词太统称了。应该问得具体点儿。
有面条棵没?
没有。
有白蒿没?
没有。他顿了顿,教育道,现在不叫白蒿,叫茵陈。
对对对,是叫茵陈。我回敬,正月茵陈二月蒿,三月四月当柴烧。
他笑了,说,你想想,这还没出正月呢。
哦,就是,还没出正月。我还以为到二月了呢。
没出正月。
他看我的眼神,简直就像看个大傻子。
有荠菜没?
你点菜呢?他说,这两天都没有。
听口气前几天有?
前几天是有。这不是刚下过雨了吗。
是了,前些天连下了几场雨。昨天雨才停住。
下雨了不是长得更快?那啥时候能有啊?
再过两天呗。反正现在地里是下不去脚,掏不出来。
——掏不出来。真是喜欢这样的句子啊,闪闪发光。好像是掏什么宝贝似的,不过,也是,野菜就是春天的宝贝。
现在的野菜都是大棚里的吧?
大棚如今也敞着呢,地泥得不行。
野长的得到啥时候?
也还得过几天。又强调,姐姐,这还没出正月呢。
要是有了,会卖多少钱一斤啊?
老板又笑。被我的蠢逗笑的吧。
随行就市呗。他说。
末了还是买了半斤香椿,十五块。有点儿小贵,不过,跟小老板逗了这会儿嘴,很愉快。总体衡量一下,觉得还蛮值。
5
都说春雨贵如油,春雨大概也是知道这句话的,所以很是持重,轻易不肯下。待它下了,自然也不该任它白下。这个下午,接近黄昏的时候,听着窗外滴答滴答的雨声,我便打了伞出去。
雨不大不小,下得分寸刚刚好。有车灯照过来的一瞬,光中的雨丝显得格外有质感。可只是站着看雨也是有些呆傻,总得貌似有些事儿做。最便捷最当然的选择,就是逛家附近的小店儿们。这些个小店儿逛起来,真是让我流连忘返,个个都爱啊。
“小翠酱萝卜”,号称是喝粥必备,确实也是我家必备的。承诺是:所有的菜都是亲自加工,绝不使用半成品,也絕不使用香精色素添加剂。吃过几回后,我着实信了。售卖的自然不只是酱萝卜,荤素都有,尽量丰富。酱萝卜八块钱一瓶,嘎嘣脆的酱黄瓜和韩国泡菜是九块一瓶。荤的都是喜闻乐见的品种,论斤卖的:五香猪蹄三十六块,猪头肉三十九块。论个卖的:鸭头五块,豆瓣小黄鱼十二块。看着品相,闻着味道,简直都忍不住想去扫码。所以我有时候逛这种小店故意不带手机,怕自己忍不住。实在是不好忍住。
往前走,味道是一股特殊的浓烈,臭豆腐和烤面筋的小店到了——也不是店,就是一个橱窗式的小摊位。臭豆腐也罢了,我不怎么吃。烤面筋则是我的挚爱。吃了这几年,我也眼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地贵了起来。从一块钱一串到五块钱四串,如今是十块钱七串,这种算法就是在考食客们的数学。不过,于我倒是无所谓的,因为我喜欢按整数买。到了烤面筋的摊位,我要么就不上前,若是上前了就立马掏钱,免得自己纠结。然后就看着老板取面筋,蘸面酱,烤啊烤啊,烤了这面烤那面,再刷一遍酱,最后撒芝麻,装袋。拿到手中,先吃一串,烫嘴的油香,迷人的筋道,难以言喻。
再往前是卖火锅食材的店,叫锅圈食汇。第一次进去的时候,我惊呆了。这就是火锅食材的小天堂,什么都有,应有尽有。酱类的芝麻酱,沙茶酱,香菇牛肉酱,海鲜酱,等等。调料类的花生碎,蒜蓉,香菜碎,等等。肉类的肥牛,肥羊,黄喉,手撕毛肚,白千层,牛筋丸,青虾仁,亲亲肠,脑花,等等。素的更是琳琅满目,豆类的,菌类的,蔬菜类的,一个单品都能分成若干类,如竹笋就有春笋,冬笋,纸片笋,泡椒笋,火锅笋……此店让我深刻地觉得,自己在吃上面的见识还很有限,进步的空间还很大。
拐过街角,又是一排小店:卤御烧肉,紫燕百味鸡,皇城根酱肉,博爱牛肉丸子,北京烤鸭,岐山臊子面,春燕素食汇,五谷杂粮煎饼,汉中热米皮,濮阳卷凉皮,金擀杖擀面皮……似乎有插播软广告的嫌疑——店家们不会给我广告费,以我的影响力也带不了什么货——可也顾不了许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