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州一宿
作者 冯艳冰
发表于 2023年8月

那会儿,夕阳已完全西沉,搭乘的夜航班机开始升空。

之后的整个行程,飞机像一把切割机,将浓得快化不开的夜空云层切成了一块块它想要的样子。如果谁要是把它的飞行轨迹连成线,会不会像是一幅带有先锋意味的油画?

到达和返程都在这座城市的夜间,我就只能在暗夜里与它对话。站在它的地表上说话的这座叫徐州的城市,还不是我的目的地,夜航结束,我要在这儿换乘汽车,在高速路上奔驰两小时二十分才能到达宿州。接机的小桂说,你是这次活动最后一位到达的客人。其实他当时用了“嘉宾”一词,在凛冽的寒风里我会心一笑,我和我微妙的思绪一起融入这黑沉沉的暗夜里,他看不见我的表情。

宿州,这座历史古城的夜色是有质感的,我那一刻不停歇的思绪在广袤的时空里纵横驰骋,一不小心碰触到了哪一个敏感的时区,那夜色的板块就会粉末一样碎下来,纷纷扬扬地洒我一头一脸。粉末里的事件与人物如河流之下的堆积物,立刻形成一个又一个的历史小漩涡,我被它们裹挟着。其实我也可以反客为主,直接走到历史的那扇门前,递上一份郑重的请柬,在暗夜里,邀请那些曾在历史的长卷上留下身影的人们,参加我思绪的夜宴。此时,他们的身份与名望,才配得上真正的“嘉宾”二字——宿州曼妙时光里的嘉宾。

跟小桂寒暄之后便忍不住想问,你车上CD 存没存有那首琵琶演奏的《十面埋伏》?最终却欲言又止,实在不忍心,在这漆黑的寒夜里,让这位为了本次文学会议,一天已三次往返宿州和徐州之间的小桂,来听这首乐曲激昂、壮阔悲切的曲子。但我估摸着,车已到了宿州境内,正从宿州所辖的灵璧县擦肩而过,灵璧的虞姬墓就在附近了。《十面埋伏》这支中国十大民乐金曲之一,取材于楚汉之争垓下决战的情景。公元前202 年,兵败垓下的项羽,被汉军取十面埋伏术,将奇功盖世的楚霸王彻底陷入众叛亲离、孤立无援的重围之中,以致帐中最后只剩下容貌倾城、生死相随的虞姬夫人。无奈,项羽作《垓下歌》,虞姬赋《和垓下歌》,后虞姬引剑至颈,而霸王则自刎乌江。垓下便是位于今天安徽宿州灵璧县城韦集镇垓下村一带。透过车窗我望向这无边的夜色,两千年前,那场白日杀声震天、夜晚四面楚歌的楚汉大战就在这里啊。此时已接近午夜,夜行车辆极为稀少了,偶尔一辆车呼啸而过,很快又恢复了寂静。抬眼望向那亘古不变的星空,千万年来,在它的朗照之下,有太多的生死杀伐、离愁别恨,又岂是人间意绪能平得了的。这是霸王虞姬的绝命之地,霸王别姬的当晚,也是这样浓重的夜色吗?因景生叹,自然的日夜交替也适合当下与往昔的切换——太阳照耀下的白日,车水马龙一派现代的景象,一切都丁是丁、卯是卯的清晰可辨;黑幕笼罩的夜晚,把喧嚣的当代隐没其中,而吐出历史的画卷——就在这寂静的黑夜里,在虞姬的墓旁,历史更易于被粘贴被复盘,霸王和虞姬也就一次又一次地复活过来,历史随时随地可以被打开来用于演绎、诠释或者评说。

父亲是历史故事的瘾君子,尤爱历史中的英雄与美人,即便是物资匮乏、囊中羞涩、乏善可陈的年代,餐桌上永远是父亲播放历史故事的音档。父亲是喜欢霸王和虞姬的,这对旷古悲剧的情侣,被他一再地称颂。虞姬有倾城的容貌,他却以为,美人虽是难求,温婉贤淑还能刚烈忠贞的,比单有花容月貌更是难得。

本文刊登于《海外文摘·文学版》2023年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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