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
作者 尹小华
发表于 2023年8月

晚秋的一天上午,辽远深邃的天空镶嵌进车窗,我开着奥迪A6 行驶在高速路上,不时扫一眼路旁的景物,别有一番意味涌上心头。路上的车虽不多,可我的车速始终没有超过一百迈,很是平稳。

下了高速,进入乡间路,景致更加熟悉起来。早熟的作物已经收了,晚熟的玉米零零散散地分布在空旷的田野里,即将收起的大白菜,都用红薯秧子捆扎着,棵棵壮实饱满。没有作物的田野显得稀薄、轻盈,呈现出大片大片的静谧……

我两岁时因父母离异,由爷爷奶奶抚养。

我从记事起,就觉得自己家在村里低人一等。爷爷是父亲的叔父,我亲爷爷去世时,父亲只有三岁,是由他叔父拉扯大的,奶奶则是爷爷六十岁时娶的后老伴。据说,奶奶年轻时曾生过一个闺女,长到十八岁时,到河里洗澡溺水身亡。奶奶因悲伤过度,脑子落下毛病,见人傻笑是她的固定表情。一天,奶奶到爷爷家里来要饭,爷爷给了她两个“大豆包”,奶奶就不走了,从此成了一家人。村里人都看不起他们,吃救济粮是末等,分谷分麦分菜也是差的,拿他们打镲、开涮倒是常有的事。老两口却都有在自己家里的出息,时常唇枪舌剑地大战一番,有时还动起手来,引得街坊邻舍来看热闹。他们不劝架,而是在一旁起哄,生怕场面不够精彩。

我爷爷奶奶一直是村里人茶余饭后的笑柄,直到他们去世后还断不了被人提起,口吻里多是遗憾,觉得老两口的离世使他们少了许多取乐的素材。爷爷奶奶都耳背,说话要对着耳朵吼声如雷才有可能听到。爷爷头上长着一个皮球大的疙瘩,为了遮丑,一年四季总戴着帽子,村里人叫他“傻疙瘩”。每逢队里干活儿歇息时,总有人转到爷爷身后,把他的帽子摘下来,让他的疙瘩“亮相”,爷爷赶忙追赶摘帽人,脚下一绊蒜,一跤栽到地上……引得笑声如浪。奶奶裹过脚,行动迟缓,见人傻笑,又因两个“大豆包”跟爷爷结合,村里人便给她起了外号“傻豆包”。奶奶走在街上,常有人戏弄于她,老聋子——奶奶疑问,枣红啦?人家再说,傻豆包——奶奶再问,踩高跷?人们逗完奶奶,笑呵呵满意而去。

有时,村里人相互之间发生摩擦,或某人对某人看不惯,就骂,你是“傻疙瘩”揍的!要不就是,你是“傻豆包”养的!有的外村人来村里做买卖,如果缺斤短两,或价贵质次,也会遭到村里人这样的辱骂,随即便会引起一阵哄堂大笑。外村人听不懂,但知道不是好话,见村里人多势众,也不敢还嘴,只得站在原地发愣怔。

爷爷给我取过一个小名,叫余粮。爷爷奶奶比我大六十多岁,那时还是靠挣工分吃饭,两老一小的日子可想而知。我懂事较早,长到五六岁,就帮爷爷奶奶烧火做饭。七八岁时,就跟爷爷下地干活儿,可即使一家人再起早贪黑,逢青黄不接时,仍是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由于长期营养不良,我长得比同龄孩子都要矮小,我穿的衣服也多是爷爷奶奶的衣服改做的,没有一件合身。我上学后上体育课,不止一次掉过裤子,羞得我每次都想找个地洞钻进去。虽然我的脑子和身体都比较健康,但村人还是叫起了我“傻余粮”。

这样的家境,我被村里孩子们欺负便是自然而然的事了。有时我的书包里莫名其妙地被塞进蛇蝎、刺猬,灌进屎尿。我在田间路上走着走着,可能会突然陷进暗洞,摔个嘴啃泥是轻的,还崴过两次脚,这时躲在暗处的孩子们便欢呼雀跃起来。我还常被人从后边悄悄捂住头,孩子们对我一阵拳脚相加后,一哄而散。有一年夏天,我被人装进麻袋后,将口扎严,像碌碡一样滚来滚去,每滚一处,都遭到一番袭击。那天很热,我在麻袋里喘不过气来,又不断遭受击打,差点儿就被憋死了……

那时我就发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我也曾试图抗争过,但无能为力。

本文刊登于《海外文摘·文学版》2023年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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