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陈木青
作者 撒哈拉
发表于 2023年9月

我发烧了。

从A城回来后我就感觉不对劲,浑身轻飘飘的,脚底像踩在棉花絮里,没着没落的,使不上力气。头撕裂般得疼,我揪着额前的头发,不停地撕扯,恨不能把头也摘下来拍打拍打,坐在二十六七度的暖气房里,穿着我那套珊瑚绒的厚家居服还冷得哆嗦。面色苍白,眼皮松沓,半闭半睁地斜视着窗外,灰暗的天空看不到一丝变化,像一张巨大的幕布,遮掩了所有视线,连朵云彩都没有,寂静得让人窒息。

或许地上的人是热闹的吧,世上的东西都是相对的,有静就会有动,永远不可能只停留在一个表层。可这热闹与我无关,此刻的我正在经受病痛的折磨。

这个节骨眼上我怎么能发烧呢?我自诩身体一向很好,一年到头感冒都少有.已经不记得多少年没尝过药丸的味道了,发烧更是不可能的,我一直笃定像生病这样的苦情戏码永远不会发生在我身上。单位里几个姐妹轮番地请病假,今天这个头疼明天那个脑热,再不济的大姨妈来了也要请两天假,大家说工作太辛苦,活着不容易,言外之意,这都是工作累的啊。我常常羡慕得不得了,怪自己没有可以柔弱的身体,也好借机宣誓一下姐也是工作努力的人。

我拼命地喝水,试图用水稀释身体里的毒素,让它再也不能作祟。这是李凤娇告诉我的偏方。小时候发烧了,她就找来家里最大的玻璃瓶子,装满开水让我喝。李凤娇说多喝热水,然后盖上被子闷头睡一觉,出身汗,烧就退了。我不知道这方法科不科学,反正一发烧她就这么干,非逼着我喝完一整大瓶才安心。

“喝,必须得喝水,不然烧退不了。”李凤娇一手端着水杯,一手按着我的头,我小小的身躯在她那里就像一个物件。也许从那时候起我就讨厌白开水,那是一种比毒药还可怕的东西。我平常都用咖啡或者茶当水喝,或许无味的东西才是良药吧,就好像感情,时间久了都会从最初的激烈慢慢归于平淡。

现在不一样了,我发烧了,再讨厌也得尝试一下,或许真就管用呢。一杯又一杯,我的肚子里满满当当,好像翻滚着巨浪,一张口就能喷涌而出。物极必反,再有用的东西都有它的杀伤力,就像我抱着水杯拼命喝水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我的做法已经超越了事物本身的承受能力。

我高估了自己。一杯又一杯的白开水并没有起作用,反而把我的胃灼烧得疼痛起来,一肚子酸水堆积在嗓子眼里,想吐却吐不出来。那个难受并不亚于发烧带来的强烈不适。我想我的肚子里一定能撑船,不,应该是巨轮。这个时候我还能这样调侃自己,说明我的心态还是好的。

我不再顽抗,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药。我不能跟自己过不去,最最重要的是我不能让别人知道我去过A城,这是件很麻烦的事情。翻遍家里大大小小的柜子,除了几盒即将过期的胃药和几片创可贴。胃药是陈木青留下的,他从这间房子搬出去快三个月了,他的胃经常出问题,药就是那时候备下的。

陈木青在A城。

白杨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有些吃惊,陈木青从来没提过他会跟A城有什么瓜葛。或许只是没有跟我提起过。那天我和白杨在猫窝咖啡馆偶遇,他是陈木青的朋友,我们是通过陈木青认识的,见过两三次面,在几个人一起的聚会上,比陌生人熟悉些,算认识吧,没深聊过。他性格外向,比较豪爽,跟谁都自来熟的那种,说起陈木青的时候我明显看出他眼神有些躲闪,似乎不太情愿,反而让人怀疑这消息的可信度。

或许他以为我会主动问起,其实我根本没有打算问,也懒得问,一番无望的折腾让我心力交瘁。我不想成为别人眼中的怨妇,见谁都是祥林嫂,我有我的那份骄傲。临走的时候,白杨再次向我确认了这个消息,他说两个人有什么不能解決的问题,找个机会好好聊聊。像一个关系匪浅的老朋友。

我上班的地方离猫窝咖啡馆不远,以前午休的时候陈木青经常过来找我,那个时间段的客人很少,我们就在咖啡馆里耗上一两个小时。猫窝咖啡馆在拥挤的街道后面,闹中取静。周边被青翠的树木包围,有风的时候树叶在枝头沙沙作响,细碎的阳光铺满迂回的青灰色石头小路,通透中带着些高冷,“遗世而独立”,有那么点清冷的文艺范,是我喜欢的调调。

陈木青每次来都会带给我惊喜,他身上好像藏着很多很多故事。我喜欢听故事,他正是抓住了我这点,挖空心思地讨我欢心。他真的很会讲故事,我常常沦陷在他的故事里,无比崇拜地期待着下次的约会。我们的故事大概就是从他的那些故事开始的,顺理成章,没有悬念。郎有情妾有意,以至很长时间过去了,我还是生活在他的故事里。

他也会到我居住的房子里找我,偶尔时间晚了他就会留宿,刚开始的时候还半推半就、反复试探,一两次后,我们都嫌来来回回太麻烦,干脆就住到了一起。很简单,他带过来一个行李箱,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是我准备的。我们都是要奔三十的大龄男女,住在一起也很平常,而且我的房子比较偏僻,属于旧城区,是李凤娇留给我的,她结婚搬走后一直冷冷清清,没有烟火气,陈木青住进来后多少有了家的感觉。后来的事实也证明,陈木青住得很坦然,很理所应当,完全没有拘束,像极了房子的男主人。他家在外地,一个人在这城市里打工,之前一直租房子住,一个月工资的三分之一要付房租,搬过来后他便把原来的房子退租了。横竖我都要陪着你的,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家,何必花那份冤枉钱,陈木青这样解释。我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我们都没有显赫的家世,凡事都要靠自己打拼,能省就省点吧,两个人在一起倒有了惺惺相惜的意味。

我们没谈论过结婚的问题,虽然和他在一起我的确是奔着结婚的目的,我以为我终于找到了真爱。可那时候我们都没说,这些都是水到渠成的问题,没必要非得挂在嘴边那么明显,好像有多饥渴似的。我对陈木青是信任的。然而三个月前,陈木青毫无征兆地离开了,确切地说消失了。我找过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问过所有可能认识他的人,没有任何消息,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一样,消失得彻底、干净。

我们在一起半年,我以为我很了解他,他走后我才发现自己有多愚蠢,愚蠢到竟然想不起这半年我们都经历了什么。像他为什么要离开这种深层次的问题我更是想不到,越是想不到就越是想知道答案,一种无从下手的恐惧和愤怒撕扯着我,让我从云端坠到了谷底。

那段时间我像疯了一样,不吃不喝不睡,把自己关在家里,拼命地打电话、发信息,没有任何的回应,无边的黑暗在房间里蔓延,说我像行尸走肉一点不为过,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过来的。直到李凤娇来看我,她把我拖下楼,让我站在阳光下,我任由她拉扯,一动不动,瘦长的影子摊在地上,像一根呆立的木头。李凤娇没有用她尖利的嗓音数落我,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跟我说,“男人就是一杯白开水,看之清透,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你要让他有你的味道,就得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李凤娇只知道白开水,她的比喻倒也贴切。

“走了就走了,我不信没了他你还活不下去。三条腿的猪难找,两条腿的男人满街跑。”这话好像不该李凤娇说,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却没有任何的违和感。

“他该给我一个交代。”我说。

“交代?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有意义吗?姓章的混蛋离开我们的时候,我不也是追着想要个说法,那又怎么样?一个人若真想要离开你,还需要什么理由吗?无非是些骗人的鬼话。”李凤娇摆出恨铁不成钢的架势。

姓章的混蛋是我爸爸,有血缘关系的爸爸。在我五岁的时候李凤娇就在我面前这么叫他,我也只知道那个人姓章,长什么样,又或者高矮胖瘦已然忘得一干二净。而我姓李,李凤娇的李,我对他的所有印象都是从李凤娇嘴里听说的。李凤娇说他抛弃了我们,不是个好男人,我便认定了这个男人就是混蛋,什么骨肉亲情只不过是理论上的东西,于我都不算什么。至于他为什么离开我们并不重要,我的关注点在李凤娇那里。

出小区右拐,过十字路口,大概两百米的位置有一家药房,二十四小时营业。每天上下班我都会从门前经过,闭着眼睛也可以想象出它的样子,可现在却觉得它离我很遥远。我有想过出门去买药,来回也就十来分钟,可小区里的广播这几天频繁地在喊:“某月某日以来,有从A城回来的住户请到社区中心报备……”时间正好卡在我去A城的时间,这让我左右为难。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处在非常时期,买发烧药物要实名报备。

实名报备什么意思?这就意味着我去A城的信息就要被公开,这让我有些恐惧,而且恐惧大过了发烧本身。

本文刊登于《翠苑》2023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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