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和首相就‘核污染水’排放后的评估等交换了信息。”8月31日,日本将核污染水排海第八天,日本农林水产大臣野村哲郎与日本首相岸田文雄就向渔民补偿问题商议后,对记者说了这句话。
没想到,岸田文雄立即要求他收回发言并道歉,因为他用了日本政府不承认的“核污染水”這个词。日本官员只能用“处理水”这个文过饰非、掩耳盗铃的词。
国际社会当然不会接受日本这种矫饰。8月25日,日本福岛第一核电站启动核污染水排海的第二天,韩国最大在野党共同民主党党首李在明就痛斥“这是反人类罪行”,是“环境恐怖主义行为”。
作为该核电站的运营主体,东京电力公司(以下简称东电)是怎样成为“环境恐怖分子”的?
人祸
12年前发生大地震时,清水正孝66岁,当上东电社长(相当于总经理)还不足3年。他常对公司职员说:“我以前就喜欢一句禅语:看脚下。人在漆黑的夜晚走路时,必须看脚下。不能左顾右盼,不能失去自己的目标。”
在经过2007和2008年两年的净亏损之后,东电于2009年在清水正孝手上扭亏为盈。以他为代表的东电高层当时最大的目标就是提高营业利润。他们一边忙着赚钱,一边沉浸在“东电是‘安全神话’”的美梦当中。然而美梦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打破了。
2011年3月11日14:46,一场里氏9.0级地震席卷了日本东北太平洋地区。福岛第一核电站因为地震丧失了外部电源,核反应堆的冷却剂泵一度停止工作。但万幸的是,备用柴油发电机仍然可以运行,冷却剂泵恢复工作,9.0级地震似乎没有给核电站造成损害。
直到当地时间15:32,地震引发的海啸来袭。海水很快冲进福岛第一核电站,冲毁了存放在地势较低地区的备用柴油发电机。福岛第一核电站失去了全部厂用电源。

东电高层似乎从未设想过有一天会遭遇电源尽失的困境,毫无应对预案。调派来的应急供电车好不容易才到达现场,又因电缆太短而无法与机组联机。冷却剂泵停摆了,核反应堆内的核能产生的热量如果不尽快进行冷却,核反应堆堆芯将因高温熔毁,引发放射性物质外泄。
清水正孝曾公开表示:“我们以公益事业作为头等大事。如果出现大风大浪,我一定亲自前往现场。”此刻情况如此紧急,清水正孝却不见人影。日本《每日新闻》称,直到灾难发生一天后,清水正孝才出现在位于东京的公司总部,之后又消失几乎一周。他的解释是“火车停运,被困在日本西部”。
日媒曾引述清水正孝的话称,他愿意效力于一家“为公众利益服务”的公司。然而,毕业于庆应大学经济系的他显然更重视资本的营利性,这一本质在事故处理过程中暴露无遗——由于淡水供应中断,抢险人员在冷却1号核反应堆期间改用海水冷却。常驻首相官邸的东电专家武黑一郎却要求暂停海水冷却,原因是没有获得时任首相菅直人批准。2012年,菅直人在调查听证会上否认此事,说武黑一郎完全是自行其是,自己根本没那个意思。反正,清水正孝欢迎暂停海水冷却的提议,因为他担心注入海水会使核电站的冷却系统受损。一些接近公司高层的东电员工曾向媒体透露,核电站发生事故时,清水正孝的第一个可能也是唯一的念头是,“福岛核电站将有超过一年时间无法运转”,会影响企业利益。

于是,眼里只有资本利益的清水正孝和东电高层采取了一系列隐瞒行为。
事故发生之初,核电站员工将核电站各种危急情况上报给了东电高层,然而高层向日本社会发出的却是“未见异常”的“平安报告”。
事故发生的第四天,即3月14日,东电就可以根据内部标准确认堆芯熔毁的事实。当时核反应堆中具有放射性的物质已经外泄,需立刻采取紧急应对措施。
东电却选择了遮掩,清水正孝更是和公众玩起了“文字游戏”,隐瞒事故的严重性——他让东电用“堆芯损伤”一词来粉饰已经发生的“堆芯熔毁”。
3月12日下午15:36,高温导致1号机组反应堆内部产生的大量氢气接触外界氧气发生剧烈爆炸。3月14日至15日,3、4号机组燃料厂房也相继发生爆炸。清水正孝慌了神,竟做出了让东电员工全部撤离现场的打算,这被日本媒体评论为“不负责任到了极点”。
3月15日凌晨4时,清水正孝就“撤离计划”去首相官邸“说明情况”。这个计划显然惹恼了菅直人。5时,菅直人驱车直奔东电总部,在场的人们听到了菅直人的吼声:“绝对不准撤退。你们必须下定决心。敢撤退的话,东电百分之百会第一个破产。”
清水正孝却第一个“撤退”了。3月16日到22日期间,他以生病为由,离开了岗位,让退居二线、已经71岁的会长(相当于董事长)胜俣(音同与)恒久接下了这个“烂摊子”。
胜俣恒久自然也不想挑起这个倒霉担子。大地震发生时,他正在国外访问。他给东京成田机场打了个电话,得知地震对机场破坏太大,飞机暂时无法降落,立即心安理得当起了甩手掌柜——暂时不回了。直到第二天中午,他才飞回东京,又慢悠悠坐了4个小时车才到达公司总部。这时距离地震发生已经过去25小时,他自始至终没有给福岛打过一个电话。
3月30日,胜俣恒久就福岛第一核电站事故向公众正式道歉,宣布核电站1至4号机组已确定无法使用,将被废弃。同时,日本原子能安全委员会证实,福岛第一核电站1至3号机组涡轮机房地下室存在积水,水中含大量放射性物质,这表明1至3号机组的反应堆压力容器和安全壳都应该已经破损。4月12日,日本将福岛第一核电站核泄漏事故等级由最初的4级提高至7级。
在以清水正孝、胜俣恒久为代表的东电高层的一系列操弄下,这场原本有可能控制的核事故终究演变成了一场核泄漏的“人祸”。直到当年5月,东电才不得不承认堆芯熔毁的事实。

踢皮球
福岛第一核电站使用的是美国通用电气设计的沸水反应堆。这类反应堆通过铀燃料核裂变释放热量,把水加热为蒸汽,从而驱动涡轮机来发电。一般情况下,核电站的冷却水是在密封的燃料棒外面循环,并不直接接触核燃料。但福岛核电站堆芯熔毁后,熔化的高温核燃料留在反应堆里。如果不对其进行冷却,它们将会直接渗入地下而造成更大的灾难。因此,东电必须持续向安全壳内注水对核燃料进行降温。这些直接接触堆芯的冷却水、反应堆原有的冷却剂、大量渗入反应堆的地下水及雨水等全都携带有大量核辐射物质,被称为“核污染水”。
东电将这些核污染水回收,储存在巨大的储水罐中。单座储水罐的容量为1000余吨,而每天产生的核污染水达数百吨,后期降为100多吨。也就是說,几天时间就能存满一座储水罐。越来越多的核污染水成了东电眼中的负担。
建设这些储水罐也需要时间。早在2011年4月4日,东电就将1.15万吨低浓度核污染水排入大海,理由是给高浓度核污染水腾地方。13天后,胜俣恒久公布福岛核事故处置时间表,称欲在9个月内控制核泄漏。可同时他又透露了引咎辞职的意向,并表示清水正孝也可能一并辞职。
高层人事安排,由股东大会定夺。6月28日,东电召开核事故发生后的第一次股东大会。这次会议创下了两个纪录:上午10时开始,开了6个多小时,直到下午4时9分才结束,持续时间为东电历史上最长;与会人数达9309名,规模为东电历史上最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