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期以来,福岛大学教授权田次郎(化名)感到一种困惑和深重的罪恶感。
福岛核泄漏事故发生后,权田次郎的妻子带着时年16岁、13岁的两个孩子移居东京,而他则留守家乡——按照政府制定的安全标准,福岛大学所处地区并非“强制疏散区”,想离开的居民需要自行撤离,而权田次郎作为国立大学雇员,只能按照所谓的安全标准留守岗位。多年来,他和妻儿一直过着分居两地的生活。
最让他难以忍受的还是自己负责的招生宣传工作——自家的孩子已经撤离,却还要招揽别人家十七八岁的孩子到福岛来。他為此羞愧难当、夜不能寐。
权田次郎所面临的困境,只是千千万万仍在挣扎的福岛民众们的缩影。
福岛渔民,“回到原点”
核事故发生后,福岛渔民一直拼命努力恢复渔业发展,但日本政府和东电一再说服他们接受核污染水排海的方案。2015年,日本政府和东电向福岛渔业团体许下书面承诺称,在没有得到渔民等相关人士理解的情况下,不对核污染水做排海处置。如今,他们却单方面撕毁承诺,丝毫不在乎渔民的生死。
清晨5点多,曙光初现。71岁的渔民小野春雄从海上归来,在新地町的港口卸下渔获。
新地町位于福岛县北部。得益于寒暖流交汇,福岛沿海地区原本是天然的优质渔场,盛产鲣鱼、秋刀鱼、比目鱼等鱼类。小野春雄是家中的第三代渔民,自15岁起就以捕鱼为生。半个多世纪里,他几乎每日维持同样的作息,凌晨2点多出海,5点多回港,整理渔获、修补渔网;下午1点多去市场,把鱼卖给批发商。
但人生在2011年3月11日被彻底改变。如今清洗渔获时,小野春雄总会想起那一天:9级地震引发巨大的海啸,福岛核电站发生爆炸和堆芯熔毁。正在船上的小野春雄得以幸存,但陆地上的家被完全摧毁。
小野春雄弟弟堂吉在海啸中丧生,遗体4个月后才被找到。每年3月11日,小野春雄会带着弟弟最喜欢的啤酒登船,对着大海跟弟弟说说话。
核事故发生后,福岛县的渔民活动一度被中止,为了维持生计,小野春雄只能和家人各自去打零工。2012年6月,福岛县开始允许试捕“已确认安全的海产品品种”,小野春雄重新成为渔民。按照要求,福岛县渔业合作协会对捕获的海产品进行放射性物质检测,其结果全部公开。如果检测到放射性物质超标,相关产品的运输就要被叫停。

但是,日本东京筑地市场的批发商不愿意采购福岛的海产品。听到商户说“不需要”,那种绝望的心情,小野春雄永远不会忘记。核污染就像徘徊不去的“幽灵”,令渔民们面临诸多不确定性——今年2月,福岛县渔业合作协会检测发现,当地海鲈鱼所含放射性物质铯—137超标,禁止海鲈鱼上市。这一禁令持续两个月才解除。
近些年,福岛的海产品价格在逐渐恢复,但捕获量只有以前的两三成,渔民每个月只能出海捕鱼10次。做了一辈子渔民的小野春雄说,就算渔获的价格低,他也要继续当渔民。对于日本政府的核污染水排海,他感到愤怒和痛苦。“日本政府挨个儿嘱咐渔民们别说氚的事情,但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
小野春雄回忆,日本首相和经济产业大臣来过福岛多次,但从未与渔民直接见面,从未倾听他们的意见。“为什么向福岛海域放水,为什么不向东京或大阪放水?” 他说,“12年过去,我们终于看到一些恢复生计的希望,但现在,一切不得不回到原点。”
有韩国团体邀请小野春雄赴韩国交流,分享福岛渔民对核污染水排海的真实想法。他很想去,但实在舍不得浪费每个月只有10次的捕鱼机会,最终还是婉拒了。
在小野春雄心中,保护大海不仅是为了生计,更是渔民们世世代代的使命。“大海不只是我们(渔民)的,也不只是日本人的,而是全世界各国民众的,政客们不能随便做出决定!”他加入了要求取消排海的原告团,计划于9月上旬向福岛地方法院提起诉讼。
小野春雄家附近的鹿狼山,以能够边爬山边欣赏海景而闻名。现在,他每天都要去爬一次山,希望自己能活到100岁,看到福岛核电站被拆除,看到福岛渔业振兴的那天。
受灾民众,故土难寻
日本政府将灾后重建期限设为10年,但实际重建进程缓慢,至今未能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