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来,步履不停
作者 许晓迪 周盛楠
发表于 2023年9月
阿来

见到作家阿来,是在北京老舍剧场。他来做一场讲座,讲梭罗的《瓦尔登湖》。一身西装,在大厅里诸位文学前辈的铜像前,他腆着微微隆起的肚子,来回踱步。

一个以汉语写作的藏族人,在一间以满族作家命名的剧场,解读一部美国自然主义名著——多元文化之间的交错穿梭,正如阿来多年来的生命行迹。

听众来了不少。1845年,当现代文明与工业革命以雷霆万钧之力展开,梭罗拿着一把斧子走进森林,砍下几棵树,在瓦尔登湖边盖了一个小房子,在自然与荒野中远离纷繁世事。170多年后,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瓦尔登湖》成为一服治疗“精神内耗”的良药,一批批徒步者,带着一顶顶露营帐篷,逃离城市,奔向山头。

30年前,阿来就在川西高原上度过了不少荒野之夜。第一次去四姑娘山,骑了一天的马,在蓊郁的冷杉林旁扎营。他钻进睡袋,敞开帐篷门,看满天星斗和崖顶上冰川的幽冽冷光,在铺天盖地的大雪里一夜酣睡。早上醒来,在雪野里疾走,发现一个小湖,湖水中央是洁白雪峰的倒影。“这是我离四姑娘山最近的一次。”在新书《西高地行记》中,阿来写道。

这是一部阿来的行走笔记,嘉绒、贡嘎、平武、玉树、果洛、山南、武威、丽江……他写大地星光、群山草原、花草树木,追索文明的演替与变迁,领受民间的教益与滋养。“当我以双脚与内心丈量着故乡大地的时候,在我面前呈现出来的是一个真实的西藏。”

尘埃终于落定

在阿来看来,行走需要强健的身体,“不能贪图安逸”;也要有一颗平常心,“不能带着小资情调,作为一个他者,去探险种种奇遇”。深入一片土地,要把速度降下来。“一个小时走5公里和一个小时飞720公里,看到的东西是截然不同的。”阿来对《环球人物》记者说。

写作,需要时间的停顿延宕,以及空间的周而复返。《西高地行记》里,有一个步履不停的阿来。

在果洛,他遥祭阿尼玛卿雪山。“风继续劲吹,把我们手中扬起的风马纸搅成一片稠密的雪花,在头顶上升,在四周旋转。”在藏族人心中,万物有灵,每一座雪山都是神山,哺育着自己的溪水河流,滋润着牧场农田村庄。

在玉树,他走进重建工地的烟尘里,各种机器轰鸣着来来往往,渐渐成型的建筑在生长。肉店、蔬菜店、电器店、旅馆、四川汉族人的饭店、青海藏族人的饭店、撒拉人的清真饭店……生活热气腾腾。

阿来(中)为读者签名。(本刊记者 刘俊杰 / 摄)
阿来最新散文集《西高地行记》。

在武威,他听着街头沸腾的方言,想到这座过去叫凉州的古城中各种装束体貌的族群:匈奴人、突厥人、鮮卑人、契丹人、回纥人、月氏人、吐谷浑人、吐蕃人……“我来倾听,来感触,来思考,来证实,今天在别处上演的,在这里曾经上演过的种种复杂的文化现实。”

当下,逆全球化的各种极端民族主义思潮高涨,西方世界对中国新疆、西藏问题的指摘,让阿来“很受刺激”,也成为他“西高地漫游”的问题意识:“不同民族、文明之间,是陷于隔膜、对抗、冲突,让世界走向分裂和消亡;还是彼此联结交融、友好尊重,走向天下大同的美好未来?”在阿来看来,血缘与文化的混同,是流变与融合的说明,而不是再起分别的证据。

这种认知,或许正来自他驳杂的血缘。

阿来的母亲是藏族人,父亲是回族人。他的故乡马尔康,位于四川省西北部,隶属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嘉绒藏区”,意为“火苗旺盛的地方”。从童年起,阿来就开始了在两种语言之间的巡回往来:在学校,学习、使用汉语;回到日常,依然用藏语交流,表达一切看到的东西。

1981年,22岁的阿来在马尔康县中学教书。一天按部就班的课程后,他打开唱机,愤怒有力的贝多芬、忧郁敏感的舒伯特,音乐在四壁间回响。他在台灯下开始阅读,遭逢一个个伟大的灵魂——惠特曼、聂鲁达、海明威、福克纳、马尔克斯、菲茨杰拉德……

那是文学火热的年代,诗坛山头林立,小说界卷起“西藏”旋风。汉人马原与藏人扎西达娃,将来自拉美的魔幻现实主义,从炎热、潮湿的热带丛林移植到干燥、空旷的青藏高原。阿来避开了这些意气风发的喧嚣与冲撞。他开始写诗,也写小说,写群山、草原、村庄,写喇嘛、生灵、英雄。1989年,他的诗集与小说集出版,却在此时陷入写作的迷惘:简单的激情浪漫,肤浅的边地情调,能否写尽一个民族的沧桑与深广?

寻找答案的办法是行走。1989年,他在故乡广阔的大地上漫游,一个牲口上驮着行李,一匹马自己骑。

本文刊登于《环球人物》2023年1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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