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平线如何一年卖出300万颗芯片
作者 司雯雯
发表于 2023年10月

五源资本创始合伙人刘芹第一次见地平线创始人、CEO余凯,两个人从晚上8点一直聊到凌晨3点。酒店的餐厅陆续关门,他们被“赶来赶去”。刘芹记得,那个晚上,余凯一直“唠唠叨叨”他对未来世界的想象,说“全世界未来都是机器人”,这里面蕴藏着巨大的机会,十年、二十年难得一遇。

刘芹表示赞同,但他更关心,如何把对未来世界天马行空的想象,收敛到一个“有价值的落地点里”。这是所有创业公司成为“独角兽”的前提。

余凯的“落地点”是芯片。他认为当机器人时代来临,会需要一个全新的计算平台,就像PC时代的终端产品都内置英特尔芯片进行计算。地平线的目标,是成为机器人时代的英特尔。

当时谷歌公司的AlphaGo还没打败世界围棋冠军,人工智能没有走入大众视野,投资人也不信任创业公司做芯片的故事,何况创始人从未做过芯片。创立地平线前,余凯在西门子和美国NEC研究院做深度学习,然后牵头成立了百度深度学习研究院,做的还是语音、图像识别。他没做过硬件,更别说芯片。不少人怀疑“一帮搞算法的人做芯片?”

地平线花了四年三个月,卖出第100万颗征程系列芯片。九个月后,它达到第二个百万。第三个百万,用了不到五个月时间。增长还在加速。2023年,余凯说,这一年征程系列芯片的出货量会达到300万片,超过过去三年总和。

今天地平线已经是智能驾驶行业无法忽视的角色。它的芯片用在比亚迪、长城、理想、长安的汽车上,合作名单几乎囊括所有国内主流车企,目前与超过25家车企共计150多款车型达成量产定点合作。

而就在三年多以前,市面上还没有任何一款车用地平线的芯片。余凯形容那段岁月就像是隧道,“在黑暗中摸索,以为有人给你打火把,其实没有,你自己照亮自己”。

走出隧道的重要原因有创始人的商业眼光、管理层的判断力和整个公司的投入,但并不是全部——还有那一点恰好到来的时代机遇。

看不到绿洲,先就近找个取水点

人工智能刚被投资人关注时,更受重视的是算法公司。

2015年到2017年,每年有超过1000家AI创业公司成立,大部分是软件应用,他们能帮用户预测股票走势、推荐一件上衣或者给孩子匹配一首适合年龄的故事,投资人和用户都看得懂。不做应用,而是给软件公司做芯片,当时并不被广泛认可。

芯片投资高、回报周期长,钱投进去,没有三年甚至看不到芯片能否做出来,更别说被市场验证,“就像扔个石头出去,五年以后再听到响”。况且“市场真的需要一家新的芯片公司吗?我们已经有英伟达。即便需要,一家创业公司能做出芯片来吗”?刘芹说。

芯片行业的人才,可能也不会选择在这个周期漫长、门槛极高的领域创业。“越是有半导体经验的人,越觉得余凯(他们)做不出来。”刘芹说。

地平线成立之初,分成汽车(AUTO)和物联网(AIoT)两大业务。汽车包括智能驾驶和座舱的计算芯片和软件方案,物联网面向各种生活场景,做过电器、摄像头、玩具等,后来逐渐覆盖到城市交通、智慧零售等。

相比把芯片装到一辆车上,物联网设备的进入门槛更低,更容易落地。刘芹曾经建议余凯,任何要做平台或者野心勃勃的公司,要等到落地都要很多年。越有愿景的公司,越要在创业从0到1时做好拆解。“你闷着头做的同时,一定要找一个场景,先做简单的闭环。你会明白,想做的事和用户需求有多大的gap(鸿沟)”。

他给余凯的其中一个建议是:“第一个单子,你作为CEO要自己去谈。”当时地平线一共几十人,余凯想找个有销售经验的人加入。刘芹说,这个人肯定要找,但CEO一定要亲自去感受市场,可能是“一地鸡毛”。

后来在刘芹的建议下,地平线做了空调,余凯也亲自去谈了第一个客户。除了空调,地平线还做了玩具、扫地机等很多品类。刘芹认为,这像在沙漠里找水,“目标肯定是绿洲,但你不知道绿洲什么时候才到,能不能先就近找个取水点?”

2017年12月,地平线发布了第一代自研芯片,针对物联网场景的旭日1.0,和针对智能驾驶的征程1.0。旭日1.0主要应用于图像识别。征程1.0并不是车规级芯片,仅用于开发和验证智能驾驶系统的软件方案。

紧接着是“左突右冲”地搞商业化。智能驾驶业务,最大的客户也就是几百辆车,每辆车几块芯片,铺不开量。做物联网芯片,一方面看技术积累,能不能在大规模图像中精准定位,一方面看拿单能力,考验的是经验、口碑和客户关系。受欢迎的是三家巨头海康威视、大华股份和宇视科技,“AI四小龙”也正在崛起,还有资金雄厚、愿意投入的互联网公司们。成立三年的地平线不占优势。

业务进展不顺利,影响了投资人的信心。天使轮后到2020年车规级芯片大规模量产之前,地平线的融资情况都不乐观。

创业没多久,地平线就遇到了2016年的资本寒冬。A轮融资时,余凯见了六七十个投资人,一分钱没拿到。他回忆,一个著名投资人跟他说,你做芯片是一件“特别烂”的事情,他觉得对方说得在理,因为做芯片的挑战比想象中还大。

好在拿到了英特尔和SK海力士的投资,两家全球半导体巨头分别在2017年、2019年领投。刘芹觉得,这代表产业里真正有技术实力的公司看懂了地平线在做什么。

资本市场对于风口的追逐,有时候让余凯不解。他来找刘芹,问为什么投资人这么爱投人脸识别?

“他有点困惑,自己在做一件事,几乎没有人喜欢。他觉得不太好的事情,一堆人很看好。”刘芹说。

刘芹认为,这是地平线成长路上遇到的“噪音”,余凯偶尔会因這些噪音心烦,但他没有对自己选择的方向产生动摇。他的煎熬在于,虽然很早就对芯片有清晰、独立的判断,然后一直向前,但抵达终点的时间比预想中更长。

只有一颗子弹,射哪个靶?

一场争论在地平线管理层间持续了近一年——要不要放弃其他所有业务,只做智能驾驶?

同时做汽车和物联网两个行业,开发两种产品,团队的精力大大分散。要把产品和服务做极致,两个领域都需要投入更多的钱和更多的人,而当时地平线账上资金已经快见底。

“我们开了很多轮战略会,十几个人也有、几十个人也有,把人拉到一个地方,关起来开一两天。”地平线副总裁兼智能汽车事业部总裁张玉峰说。

支持收缩物联网业务的人认为,场景太碎片,商业潜力也不够大,“说白了就是钱不够多,没油水”。反对者认为,“丢掉的方向也是好方向”。比起智能驾驶,物联网业务迭代快、回报周期也短。

一次讨论中,余凯问,家庭服务机器人就算能擦桌子、衣服洗净叠好放进柜子,大家愿意花多少钱?如果能解决,也许有人愿意花5万块钱,但技术上目前也做不到。

多次讨论后,张玉峰记得,余凯总结,地平线要保证资源做饱和攻击。如果兵力太分散、什么都想做,很难做得好。

“如果只有一颗子弹,我们要射哪个靶?”他问。

汽车的市场够大,也足够稳定。更重要的是,智能汽车被视为机器人时代的前站,那是人们对自动驾驶充满乐观的时期。2019年,国际环境复杂多变,AI行业的政策风险也是创业者不得不考虑的因素。最终,余凯决定聚焦汽车业务,把仅有的子弹射向一个靶心。

一两个月后,汽车以外的所有业务被砍,物联网部门只剩70人左右,大部分是销售和客户支持。有创始团队的核心高管也在当年离开。后来,物联网部门更名为“通用机器人”,作为对机器人时代的布局。

2019年8月,地平线发布了第一款车规级芯片“征程2.0”,开始拿这款产品去和车企谈合作。

地平线副总裁兼软件平台产品線总裁余轶南记得,当时自己带队去车企,对方关心的都是一些基础问题:先不谈功能高低,有没有车规认证?芯片在哪流片?能不能按时按量出货?

他们准备好了一系列“证据”,证书、计划、生产工艺、技术细节,把奖项和数据都摞上去,对方还是不太相信,“你拿来100个证书,也没有车在路上跑有说服力”。

“这是个综合性的坎”。张玉峰2017年加入,负责汽车业务的市场。他明白这种不安,“如果选一家国际名厂,它做不出来,那肯定不是选错了。但要是选了一家创业公司,项目砸了,可能就先要问问决策者,你为什么选这家?”

智能驾驶芯片当时有更成熟的厂商供选择。

本文刊登于《财经》2023年2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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