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作家柳青在《创业史》中有段名言:“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特别是当人年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的生活道路是笔直的,没有岔道的。有些岔道口,譬如政治上的岔道口,事业上的岔道口,个人生活上的岔道口,你走错一步,可以影响人生的一个时期,也可以影响一生。”如用此说概括长他十岁的女作家陈学昭的人生特点,也是相当精準。
陈学昭集“五四”作家、留法作家和解放区作家三重身份于一身,其身份角色转换过程中所显示的人生与创作之路的特异性,令她在二十世纪中国女性作家阵列中卓尔不群。
一
陈学昭(1906—1991)原名陈淑英、陈淑章,浙江海宁人,“用‘学昭’是因为我很喜欢读《昭明文选》,意思是学昭明”。她曾加入“浅草社”“语丝社”等文学团体,1934年在法国克莱蒙大学获得文学博士学位,回国后历任延安《解放日报》和《东北日报》编辑、浙江大学教授、浙江省作家协会名誉主席。
1925年,陈学昭时年十九岁就由上海梁溪书店出版了散文集《倦旅》,1927年,出版散文集《烟霞伴侣》《寸草心》。1927年,二十一岁时赴法留学。1929年,出版长篇小说《南风的梦》。去国八年,1935年年初回国。1938年8月到1939年初夏,她以《国讯》(黄炎培先生主办)特约记者身份艰辛辗转赴延安参观、访问,写作的报告文学《延安访问记》(香港北极书店1940年版),成为反映延安时期的著名历史文献。另有长篇代表作《工作着是美丽的》《春茶》,中篇小说《土地》,散文集《忆巴黎》,回忆录《天涯归客》《浮沉杂忆》《如水年华》等。陈学昭辛勤耕耘文坛几十载,各体作品四百多万字,可谓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当之无愧的第一代女作家。
陈学昭的人生之路,一开始可谓顺畅平坦。
陈学昭生于浙江海宁盐官镇的书香门第。父亲是清朝秀才,母亲出身名门。她排行最小,五个兄长有四个从事教育工作。七岁丧父后,兄长们遵从父亲遗命供她读书。陈学昭从村塾、海宁县立初等小学、海宁城区第一女子高等小学、南通女子师范学校预科一路读到上海爱国女子学校文科毕业。平心而论,与为争受教育权而以死相拼的同时期女作家白薇、苏雪林等相比,那个年代,像陈学昭这样从家庭得到教育支持的女性堪称凤毛麟角。
1924年元旦《时报》新年增刊《妇女》栏目以“我所希望的新妇女”为题公开征文,陈学昭第一次以“学昭”笔名试笔应征,获得二等奖,新闻界前辈、《时报》主笔戈公振还写信鼓励她。陈学昭的文学创作之路由此开启。随后因给《妇女杂志》投寄散文,与该刊编辑章锡琛建立通信联系。1925年初春,陈学昭得识从法国返乡的孙福熙,并为其兄孙伏园主编的《京报副刊》写稿。在孙氏兄弟引荐下,陈学昭始识鲁迅、茅盾、钱玄同等一批文化界名人。1926年5月又受邀赴沪帮助孙福熙编辑《北新周刊》。她1927年5月的出国旅费,就是分别向新月书店和北新书局预支的《寸草心》《烟霞伴侣》两本散文集的稿费版税,加之接洽担任《新女性》月刊特约撰稿人,以维持国外生计。至此,陈学昭可谓顺遂幸运。
婚恋问题上的优柔寡断、轻率天真,是陈学昭人生之路由平顺转为曲折的一个重要原因。
根据现有相关史料和陈学昭本人的回忆录,陈氏本可获得真正的爱情和幸福婚姻。陈学昭十七岁时就与震旦大学医科预科生、常熟名门之后季志仁相识。季善良正直,对她关爱体贴、迁就有加,两人互有好感互生爱慕,但季家的提亲却被陈家以季父纳妾为由拒绝,拒绝理由貌似新潮现代,实则是陈家相中了另一才俊,绍兴人孙福熙。孙福熙乃现代著名编辑家孙伏园之弟,赴法工读新归,在绘画和散文创作方面已有一定影响。1925年初春他受同学季志仁委托,看望在绍兴县立女子师范任教的陈学昭,即被其美貌才华吸引而展开热烈追求,并主动登门给瘫痪在床的陈母剥瓜子陪聊天,这种周至体贴赢得陈家上下包括陈学昭本人好感。1925至1927年间,陈、孙关系密切,两人一起散步聊天参会,切磋散文创作经验,陈坦承散文集《烟霞伴侣》“就受了这个人不少影响,我也写起风花雪月的文章来了”。而为这本散文集作序的正是孙福熙。在回忆录《天涯归客》中,陈还写到自己当初曾认真又天真地对孙发誓:“如果辜负了你,我就一辈子独个人生活。”笔者认为,尽管两人后来分道扬镳,但不能据此否认她起誓时的真诚与情感。“不过事实上我受母兄的影响,对这人已有了点好感。”从这些史实不难看出,母、兄的意志和好恶显然对她影响极大,她本人对孙亦非完全排拒,而且孙氏兄弟在文化界出版界拥有的资源实力对陈学昭的心理吸引,也不能完全无视。以上种种令她对季志仁的感情发生动摇,而季对她仍一如既往,并在1926年先行赴法时留下一信为她筹划经费出路。但自从与孙福熙确定恋爱关系后,陈学昭自认为已经自觉虔诚地恪守诺言,轻易不与同在法国的季志仁来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