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神仙故事和鬼故事特别多,以《太平广记》为例,全书共五百卷,其中《神仙》五十五卷、《女仙》十五卷、《鬼》四十卷,三者之和总占比超过五分之一。究其主要原因,很可能是古人对于必死性的抗拒,换言之,就是难以接受个体生命的寂灭。但乐生恶死是人类共同的本能,中国人有什么特别吗?是的。李约瑟先生说:“道家思想从一开始就迷恋于这样一个观念,即认为达到长生不老是可能的。我们不知道在世界上任何其他一个地方有与此近似的观念。”准确地说,李约瑟此所谓“道家思想”应该表述为“神仙思想”或“神仙信仰”,它是道教的重要思想源头与核心信念。神仙信仰大约肇始于战国,秦汉达到高潮,唐宋进入全盛,之后虽然逐渐式微,其思想要素却已浸入中国人生活的方方面面,不仅各种民俗活动中有它的影子,五花八门的养生术也延续了它的很多理念。
神仙信仰的本质,一言以蔽之,就是相信人可以长生不老且以实际行动追求这一目标。《吕氏春秋·重己》说:“无贤不肖,莫不欲长生久视。”但最渴望长生不老的是些什么人呢?当然是日子滋润、权势无边而又欲望强烈的人,落实到具体对象,则属历代的帝王群体。秦皇汉武、唐宗宋祖,甚至元明清的不少皇帝,都是不折不扣的仙迷。其中又以唐代最为突出,有唐一代的皇帝差不多都相信炼丹方术,太宗、宪宗、武宗更是服丹药而亡。有这样的高端消费群体,就会有大量提供服务的专业人士。帝王们的高调示范,又会激发更多臣民效尤,以至形成社会性的求仙风潮。
求仙之徒对于长生不老大约有三种态度:其一是自己信也希望別人信,其二是自己不怎么信却使劲儿忽悠别人信,其三是心里明白人固有一死却止不住对不死的渴望。在高端仙迷群体中,第三类的占比较高。对他们而言,确知必死是理性,追求长生是欲望,但理性与欲望的冲突中,胜出者往往是后者。譬如东晋的王羲之,在《兰亭集序》中明明白白地说:“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但王氏父子都是虔诚的道教信徒,羲之本人“雅好服食养性,不乐在京师”(《晋书·王羲之列传》),与道士共修服食,采仙药不远千里——虚诞之事偏偏要去做。英明盖世的唐太宗嘴上也说:“神仙事本虚妄,空有其名。”(《旧唐书·太宗本纪》)心里却老想着这事,痴迷于药石仙丹,最后竟毙于丹毒。到了明成祖朱棣还这样,据《典故纪闻》记载,朱棣对于长生不死的认识很清醒:“神仙家服药导引,只可少病,岂有长生不死之理?”但他对著名道士张三丰的景仰又如滔滔江水,竟不顾身份致书表达衷心,说话的口气像个小迷弟:“朕久仰真仙,渴思亲承仪范。”“朕才质疏庸,德行菲薄,而至诚愿见之心,夙夜不忘。”
帝王群体热衷此道,对于神仙贩子们来说是巨大的商机,但其中也隐藏着信誉危机。因为,即便在通信技术很不发达的古代,帝王们也是知名度最高的群体,他们的日作夜息基本上无秘密可言,不像那些山中老道或古寺老僧,张口闭口自己年逾九旬却无法验证,最后不知所终被当成羽化升仙也不会有人较真。帝王们的生死都清楚明白,从秦始皇到清雍正这股帝王求仙的潮流中,有没有一两个不死的成功范例呢?大家都知道,没有!既然帝王们举国家之力修道求仙尚不能得,那普通人成功的概率能有几何?方士们其实很早就意识到这个问题,且设计了一些解决方案,最普通的办法是给帝王们提一些很难达到的道德要求,譬如,华丽的衣服不能穿,大鱼大肉不能吃,心里的欲望不能太强,不能老想着整人,等等——每一项都掐住了他们的软肋。但这种法子说到底还是治标不治本,试想,万一哪个帝王太渴望长生,一发宝气真撂挑子不干了,结果还是个死,神仙贩子们就再难有转圜的余地。于是“尸解成仙说”应运而生。什么是“尸解成仙”?还是先从汉武帝说起比较生动:
无论从哪个角度说,汉武帝刘彻对于长生不老的热衷度在历代帝王中都名列前茅。司马迁《史记·孝武本纪》几乎不说他的文治武功,而是围绕着“尤敬鬼神之祀”作文章,以至于这篇本纪看上去更像一篇“汉武帝求仙记”。司马迁的写作态度固然失之偏颇,但汉武帝所作所为也的确授人以柄。他的求仙高参有李少君、少翁、栾大、公孙卿等方士。其中少翁封文成将军,栾大封五利将军,武帝还把卫长公主嫁给了栾大,但这二位最后都玩脱了,被武帝砍了头。公孙卿恩宠不及少翁、栾大,结局倒也没他们悲惨,但他忽悠皇上的时间最久,其技术特长是杜撰黄帝骑龙升天故事,武帝羡慕不已之际说了一句名言:“嗟乎!吾诚得如黄帝,吾视去妻子如脱躧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