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序二章
作者 苏炜
发表于 2023年10月

守书犹见照灯痕——为《容闳图传》作记

那是2011年盛夏的深圳,我正陪同一位耶鲁大学音乐指挥参与一场为世界大学生运动会献演的大型音乐会。暌违多年的一位中山大学老学弟辗转找到我,奉上他珍藏多年的一本容闳出版于1909年的英文自传《西学东渐记》的初版英文本——My life in China and America,恳请我在此珍本的扉页上题上几句话。我怀着虔敬的心情,信笔写下:

有幸成为容闳先辈的耶鲁传人,我任教耶鲁迄今已十数载矣。“容闳”的名字是我在课堂上提及频率最高的中文姓名。容闳此书的中译篇名《西学东渐记》之“西学东渐”,也是我在授课中要求学生记诵的中国近现代史的关键词之一。今天看到这本初版的《西学东渐记》,有一种抚弄故人手泽的温润感和仰止之情。记得我常常在校园内向过往旅人指点介绍哪一栋楼、哪一扇窗曾染上过容闳的灯火,今天这灯火就在手上的这本珍本中持续燃烧,并将永远燃烧。

匆匆又是十余年过去。今天(2023初夏),在耶鲁大学“澄斋”(我的办公室雅号)高窗透映的朝阳下,我又有幸捧读这部《中国留学生之父——容闳图传》(下称《容闳图传》)。开篇的第一句话就让我感怀不已:“有些人注定是为时代而生的,他们在某一个特定的时间点横空出世,影响并推动那个时代。容闳就是这样的人。”是的,时势造英雄,英雄亦造时势。容闳,正是站在百年前的中国新旧交替的关口——皇朝与共和对抗、文明与蒙昧竞争、黑暗与光明争夺的历史节点,被时代选择为那个推动时代车轮前行的人物。他身上有众多“第一”的标签:史上第一位中国留美学生,引领中国走向世界的第一人,为中国现代工业奠基的第一人,历史上第一次“公派留学生”的倡导者和执行人。在我的认知中,容闳还是近现代中国在“西学东渐”的大环境下挑头倡导“东学西渐”——重视中国文化的海外传播,推动西方图书馆典藏中国书籍的第一人。2019年耶鲁大学史特灵纪念图书馆曾举办题为“‘东学西渐’:耶鲁大学典藏东方书籍史迹”的大型展览,容闳的巨大贡献令世人瞩目。因之,无论从哪一个意义上说,容闳都是近现代中国史上一个无可忽视也无可替代、留下过深刻足迹的历史巨人。

然而,在媒体发达、信息畅通的当下舆论场域,容闳其人、其名、其声,却是常常被遮掩忽视而不为世人所识所知的。以我个人的具体经验,每当有远道而来的中国客人造访耶鲁而需要我担当导游角色时,我总喜欢把参观史特灵纪念图书馆的客人们带到展厅里的容闳铜像面前,却又每每聽到这样的惊问:容闳是谁?当他们听完我详细的介绍后,也同样会惊诧:为什么这么有分量的一位历史人物,我们却都全然不知晓?!这本图文并茂的《容闳图传》的出版,可谓是适得其所又正当其时也!翻开书页,一帧帧极其珍贵,既富有历史陈韵又散发着岁月幽香的图片,将晚清迄今近两百年的相关史实立体可信、有触有感地呈现在读者面前。如同西哲所言:“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此书充实丰盈的容闳史迹,对当代与后世的启迪——包括历史先贤的史迹求索与辉光照映,史观史识的当代观照与传承,“长河后浪”站在巨人肩头追赶“先辈前浪”的簇新创造等——也就是常言道的“继往开来”“存亡继绝”的意义吧,真是怎么珍视都不足为怪,怎么高看都全不为过的。

本文刊登于《书屋》2023年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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