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走廊:千古凉州词
作者 孔冰欣
发表于 2023年10月
在甘肃省嘉峪关市拍摄的悬壁长城。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酒入豪肠,七分醉意邀明月,同上戍楼看太白;余下三分乘风去,陇上驻马闻吹笛。

举目四眺,一片是林木葱茏,巍巍高峰;一片是峭壁险峻,皑皑冰雪;一片是水草丰茂,牛羊成群;一片是大漠戈壁,落日孤烟。

此时此刻,你正站在河西走廊的土地上。

它东起乌鞘岭,西至玉门关,东西横贯1200公里,将黄土高原与塔里木盆地一肩挑起,全长几乎占甘肃省东西总长度的一半。

而它的南北方向,是祁连山、阿尔金山,与马鬃山、何黎山、龍首山等山脉连绵展布,仿佛青藏高原与蒙古高原遥相对峙。

既长且狭,形若走廊,又地处黄河以西,遂得“河西走廊”之名。

俯视着河西走廊芸芸众生的祁连山,气冲霄汉,冰川磅礴,则宛若一座伸进西部干旱区的湿岛。

《汉书》曰:“匈奴呼天为祁连。”祁连山所孕育的“天上水”,滋养了河西走廊内数百万人口、牲畜及耕地。石羊河、黑河、疏勒河、党河等水系,亦由此发源。武威、张掖、酒泉、敦煌等绿洲城市,才能渐渐发展起来。更重要的是,东西方文明交流的通道——丝绸之路,也是基于这样的前提下,进入世人的视野,并影响了历史的进程。

流经嘉峪关的讨赖河。摄影/ 孔冰欣

汉武帝派遣张骞出使西域,试图联合大月氏反击匈奴,但大月氏人无意复仇。于是,“单打独斗”的“孤勇者”大汉,准备采取打通河西走廊并控制西域的战略,彻底隔绝匈奴与羌族的联系。公元前121年,骠骑将军霍去病先后两次出师河西,大破匈奴。浑邪王乃杀休屠王,率部4万余人降汉。从此,河西走廊正式纳入中原王朝的版图。

既是金戈铁马的古战场,亦为中原沟通西域的唯一通道,依托“丝路黄金段”河西走廊,中国的丝绸与瓷器可一路向西远销至欧洲;产自西域的葡萄、苜蓿、马匹等物产,出于罗马、波斯的金银和玻璃艺术品则源源不断地输入;不同国家、不同民族、不同肤色的商人、僧侣、过客、探险家们来来往往,架起了经济贸易与文化交流的虹桥,撰写了胡天汉月、驼铃悠悠的鸿篇巨制。

千古凉州词,请君为我倾耳听。

目眩神迷的七彩丹霞。

扬武威,张臂掖

都是一击即中、直刺胸臆的美,江南如泼墨山水,风骨清俊秀逸,琉璃玉匣里三尺龙泉清光湛湛;河西却似鲜活秾艳的重彩朱砂,朔漠风沙迎面,长枪寒光隐隐,红缨猎猎如血。

自东向西观望,此地主要分为石羊河流域的武威盆地、黑河流域的张掖—酒泉盆地、疏勒河流域的瓜州—敦煌盆地三部分。武威、张掖、酒泉、敦煌这四座连成一线的郡城,加上30多座属县县城,牢牢控制住走廊地带,仿佛汉朝张开的铁臂,攥住了西域。

凉州七城十万家,胡人半解弹琵琶。武威,又称凉州,历史上曾先后成为五凉古都、唐河西节度使治所、西夏陪都,素享“西北首府,天下要冲”“五凉京华,河西都会”之誉。铜奔马(马踏飞燕)出土于武威雷台汉墓,《凉州重修护国寺感通塔碑铭》则揭开了西夏学研究的序幕,但几年前从上海出发奔赴河西的时候,我对武威比较深刻的印象,反倒是鸠摩罗什寺。

鸠摩罗什曾滞留凉州近十七年。据《高僧传》载:“什为人神情朗彻,傲岸出群,应机领会鲜有伦匹者。笃性仁厚,泛爱为心。虚己善诱终日无倦。姚主常谓什曰,大师聪明超悟,天下莫二;若一旦后世,何可使法种无嗣?遂以妓女十人逼令受之。自尔以来,不住僧坊,别立廨舍,供给丰盈。每至讲说,常先自说譬喻:如臭泥中生莲花,但采莲花,勿取臭泥也。”由此可见,鸠摩罗什实在很妙,破戒的大师也毕竟还是大师,“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仅这几句译文,便早已注定令信众俯首叹服的宿命。

银武威,金张掖,民间传。吟罢《凉州词》,再唱《八声甘州》。张掖,又称甘州,既是河西走廊上东西干道——河西大道——的重镇,又是南北干道——蒙藏通道(居延海、扁都口)——的要津,其“断匈奴之臂,张中国之掖”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到了张掖,合该驱马射雕,去世界第一大军马场——山丹军马场驰骋;在目眩神迷的七彩丹霞,将百万年的地球褶皱尽收眼底,勾兑一份烂漫蒸腾的震撼心情。

“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居延城外猎天骄,白草连天野火烧。莫云空碛时驱马,秋日平原好射雕。”到了张掖,合该驱马射雕,去世界第一大军马场——山丹军马场驰骋;在目眩神迷的七彩丹霞,将百万年的地球褶皱尽收眼底,勾兑一份烂漫蒸腾的震撼心情。

红色砂砾岩经长期风化剥离和流水侵蚀,形成孤立的山峰和陡峭的怪石,是为丹霞。那么丹心呢?

丹心也是红色的。

张掖市高台县设有中国工农红军西路军纪念馆,收埋了80多年前悲剧英雄的赤血丹心。彼时,红军西路军在高台被军阀马步芳团团围困,终因寡不敌众等因素,兵殇河西走廊。浩气长存,永垂不朽。也许,那些壮烈牺牲的红军西路军战士们,魂魄化作鬼雄,日夜守卫着这片他们遍洒鲜血的地方,久久不曾离去。

骆驼城遗址。

高台县城西南20公里处的骆驼城乡永胜村西,还坐落着名噪一时的骆驼城遗址。据史书记载和学术考证,骆驼城本系西汉表是县,东汉时被地震毁坏,公元181年迁址。西晋灭亡后,割据河西的前凉张氏政权为安置关内来投的难民,在骆驼城故址建郡,以东晋王都“建康”命名,借此争取北方汉人的支持。376年,前秦灭前凉,建康郡首次易主。而淝水之战前秦失利,给了大将吕光可趁之机。他盘踞河西,拥兵自立,镇压了前凉残余势力在建康郡发动的叛乱,于389年建立后凉。奈何后凉好景不长,出自匈奴支系卢水胡的沮渠蒙逊以建康郡为根据地,纠集各部族起兵反吕,亦使骆驼城成为北凉政权的发祥地。

总之,“五凉”(前凉、后凉、北凉、南凉、西凉)虽你方唱罢我登场,城头变幻大王旗,但与争战不休的中原相比,河西地区依然相对稳定,赓续了汉文明的种子,是故,陈寅恪也认为,“五凉”文化是构成隋唐制度的一个来源。

本文刊登于《新民周刊》2023年3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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