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往往最后活成了自己原来不希望成为的自己。这话忘记是谁说的了,原话也未必就是我记得的这样,但意思大差不差。或许活成油腻的中年人都不是当年青葱少年所希望的。经过多年的人生历练,还能让自己保持原来的“面貌”是件不容易的事,说好听点,是不忘初心;说不好听的,则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或者说顽冥不化、固执己见。其实,固执己见也是一种可贵的品质,譬如唐吟方就是典型的例子。
唐吟方的固执和“一意孤行”体现在他日常生活里的点点滴滴,尤其体现在他的书画篆刻上。我喜欢读他的画,也喜欢读他写在画边上的闲话。自画自书,自刻自话,是唐吟方的功课,也是他艺术生活的日常呈现。唐吟方是诚实的,这种诚实体现在他对待自己的创作上。譬如他说,一幅画完成后,常常觉着这儿或那儿不舒服,改画几乎成了日常。当然百分之九十九的画作毫无悬念被改坏,碰运气自己认为改得更好的当然也有,虽然在别人看来仍是废纸。他以自己画的《翁妪江干行吟图》为例:“之前画面右边浓密的树叶画得过轻,显得没分量,渐次加重,以期和那个又粗又黑的树干情调相合。笔在纸上点染时既担心落墨太重画面闷了,又怕下笔太轻不见分量,笔拿在手上真有点‘湿手捏干面——左右不是’,而我本性又粗鲁直率,不肯小动作太多……还好,最后呈现的样子总算是平静祥和的,画面意蕴也是我要的那种,顶顶要紧的是画的面貌有自己的味道。”
这段“闲话”有总结,有自谦,有调侃,有得意,还有得意忘形后的狂言:“顶顶要紧的是画的面貌有自己的味道。”这句话其实道出了唐吟方的心语,或说是他的藝术态度。“有自己的味道”正是唐吟方的作品的面貌,他的书画与众不同,自出一路。就像他的为人,看似平静随和,却有着独持己见、一意孤行的倔强和刚毅。
其实,只要一说到唐吟方这个名字,我就想起了那句“南朝人物晚唐诗”。南朝人物和晚唐诗并列,其实也是一种心境,散淡的人生况味和淡淡的悲秋情致糅合在文人的风骨里。当然,还想到他的画:疏散山林、旷静湖水,一树柳枝、几丛修竹,点缀几枚《世说新语》里的人物,即便是野山抱琴,也是一副不管不顾、绝尘而去的洒脱模样……
唐吟方的画是不入时流的。他画的人物,宽袍大袖,遗世独立,即便是三三两两地漫步于湖畔山林,也透露着满脸桀骜不驯的神态——尽管他画的那些人物往往都一个面孔,五官也朦胧成一种神情。唐吟方的画也很难讨时人喜欢,他画的人物,不管是春色里折柳,还是山路上寻芳,没有半点时人的影子,那种姿态,那种傲然,在当下是寻找不到的,而是满纸《世说新语》里穿越千年的风景。
唐吟方是固执的,固执己见的性格尤其体现在他的画上。他画的这些宽袍人物已经成了他绘画的一种符号,一种属于他个人的独特标志。在这点上,也可以看出他属于那种一根筋走到底的人,任凭窗外风云变幻,独自躲进小楼耕耘着自己的一方田园。那个宽袍大袖的画中人,决绝地走进山林深处,似乎就是他自己的化身。
在唐吟方的身上看不到对潮流的迷信,也看不到对一些热闹场合的向往。在他的生活里,所谓的时尚“主流”不是他的选择。他所关注的往往是被“正史”忽略的,或说是被遮蔽的,或说是未被认识到的。其实,唐吟方更是自信的,这种自信不是画地为牢,也不是自大傲世,而是独自守在自己的“边缘”里,但又是“霸悍”的,这种霸悍体现在他的创作态度上。他的画一直延续着这种已成他绘画“定式”的风格,就像一个打磨铜镜的手艺人,每天打磨着自己的淡淡的生活。之所以用铜镜来比喻唐吟方的绘画,还是因为在今天,一面打磨得再精细的铜镜,也已经不是生活里的必需品了。工业流水线已经为我们的生活生产了丰富的必需品。为“无用”的手艺,为“无用”的绘画,这其实也是唐吟方的自信所在。
生活中充满了“有用”,像是有一条无形的鞭子在驱赶着人们去追逐“有用”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