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新见一书信,乃梁启超致江建霞信札,现藏于国家博物馆。内容如下:“建霞编修先生:伻来得书,盛意相招,敢不如命。殷勤奖饰非所克当。顷定拟初七遄行,望前必当抵湘。文从北行当以何时?千乞少待,一罄积想。匆匆先布,相见不远。不一一敬复。专承道安。弟启超顿首。十月五日。”
此信虽无年款,但考其史迹,当写于1897年10月,此为目前所见梁氏最早书迹之一,殊为难得。字体为行草,潇洒流畅中略带碑意,颇有少年之意气风发。信中“建霞”即江建霞,也即江标,“建霞”乃其表字,元和(今苏州)人,曾任翰林院编修之职,故梁信中称其为“编修”。所谓“盛意相招”,是江邀请梁就任新办之湖南时务学堂中文总教习之职。江时任湖南学政,与湖南巡抚陈宝箴、两湖营务处总办熊希龄、湖南代理按察使黄遵宪等维新派骨干共同主持湘省维新变法大业,尤其在改革新式学堂上不遗余力,与谭嗣同、唐才常等湖湘才子结为莫逆之交。
湖南维新运动之发轫,以时务学堂为根基,时务学堂之创办,陈宝箴、江建霞等皆有首创之功,梁启超言时务学堂教学批答内容“皆当时一派之民权论,又多言清代故实,胪举失政,盛倡革命”。时务学堂可谓后来庚子自立军起义及辛亥革命之人才大本营,而身为湖南学政的江建霞于此功不可没。时务学堂之外,江建霞又创办《湘学报》,邀其同乡好友兼门生唐才常任主笔。《湘学报》之创办,实开湘省维新变法言论之大端。谭嗣同认为“诸新政中,又推《湘学报》之权力为最大。盖方今急务在兴民权,欲兴民权,在开民智。《湘学报》实巨声宏,既足以智其民矣”。江建霞慨然而言:“湖南真人才渊薮哉!他日天纲溃弛,出而任天下事者,其在兹土乎!”可见其对湖南这片土地的莫大期许。
江建霞于实学用心颇多,且能以其学而施政。在湘任职期间,他大力改革弊政,推行时务,屡次向湘省巡抚陈宝箴上书兴办矿务:“因思今日天下之贫,若不以矿务为开源不可救药,若任上官办理而下民阻塞亦不可救药。推原其故,皆因不知开矿之法,徒知开矿之利,上之兴也为民,而民之谋也为己,不顾大局,不知利害,皆在于不知矿学。”(《上陈宝箴书》)又说:“西人欲兴一利,必开一报馆而专论之,以笔代口,知者易而改者速。”因此,他建议,欲兴矿务,必先办矿学报,这也是他力主创办《湘学报》之缘由。以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黄遵宪、唐才常、江建霞等为代表的维新派,之所以大兴报务,并非为了办报而办报,而是以报馆为开启民智之言论机关,由报业而兴办时务,故其根本是为了兴办时务,而办报,不过一言论工具而已。
梁启超与江建霞谋面甚晚,但订交甚早。江生于1860年,长梁十三岁,其非仅以言论著称,且以实行著称。康、梁维新运动之所以对湖南颇为倚重,其中一重要原因即在于有陈宝箴、熊希龄、江建霞、黄遵宪、谭嗣同、唐才常诸豪杰。如今提及湖南维析运动,多言陈、谭、唐等人,然对江、熊等则言及甚少,盖因江英年早逝、熊后为袁世凯重要臂膀之故。
二
江建霞其实与谭嗣同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官宦子弟,光绪十五年(1889)中进士,官翰林院编修,与当朝大臣文廷式、费念慈“年相若,才相等”,其出任湖南学政,整顿校经书院,增设史地、算学等科,可谓开一代教育新风。湖南时务学堂亦为近代新式教育之始。
时务学堂虽为官办,由时任湖南巡抚陈宝箴奏请创办,然其实质则是由维新派主导的新式学校。创办之初,陈宝箴委派黄遵宪、熊希龄具体负责学堂筹备事宜,任命熊希龄为提调(即校长),主持一切行政事务,聘请梁启超为中文总教习,李维格为西文总教习。中文分教习有谭嗣同、唐才常、韩文举、叶觉迈、欧榘甲,西文分教习为王史,数学教习为许奎垣。第一次招考就录取学生四十名。
时务学堂之师生,皆与康、梁密切相关,“康门十三太保”中大多曾就读于此,将时务学堂称作康门之大本营亦无不可,其中耳熟能详者如谭嗣同,无须多述。唐才常为谭嗣同、梁启超好友,湖南浏阳人,与江建霞既是莫逆之交,又有师生之谊。唐出任《湘学报》主笔,乃江所举荐。唐亦是维新运动中的骨干分子,庚子年自立军起义运动的重要领导人之一,唐才常文武兼修,颇具豪侠义气,在两湖、川、陕等地的江湖会党中亦广有影响,其时自立军起义运动中的骨干人物,皆为唐好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