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评论贺敬之
作者 李廷华
发表于 2023年11月

1995年至1997年期间,我在《中国书法》杂志兼职,发表了多篇论述学术文化与书法关系的文章。接受为《贺敬之诗书集》(以下简称《诗书集》)写评论文章时,我甚为难。当时,中国文联为一些老艺术家策划了一个“晚霞文库”,其他作者如魏巍、延泽民、黄宗江,都是文集,唯有贺敬之出的是一部《诗书集》,以真、草、隶、篆四体书写了他的近二百首格律诗。所以这个评论任务要由《中国书法》来完成,文章也由杂志发表,而作者必须对文学和书法均有了解及实践,于是这个任务交给了我。

我阅读了《贺敬之诗书集》,心中的感觉比较复杂。我对贺敬之的新诗比较熟悉,他的《放歌集》我通读过,其中《西去列车的窗口》是我上山下乡期间最喜爱的作品,许多诗句都可以默诵,在那个以昂扬热烈的情绪为主流的历史时空里,贺敬之的诗歌堪称独步。相较言之,郭小川的深情不亚于贺敬之,却没有贺敬之的精练;李季在生活中扎得很深,以诗歌承载故事,但对于新诗最广大的读者——青年来说,抒情诗才最能拨动心弦。我认为在贺敬之那一代诗人之中,他最为精练,最为完整,也最为深邃,对古典诗歌的借鉴表现得也最为浑融。

但现在要评论的是贺敬之的格律诗,如同将他的新诗与李季、郭小川等人加以比较,谈格律诗就不能不与“新时期”以来中国文坛新问世的相关作品比较并加以权衡,这时期,陈寅恪、聂绀弩、钱锺书、沈祖棻、缪钺等人的旧体诗集已经问世。纯粹文人学者不论,与贺敬之同样有革命者兼文学家经历的是聂绀弩。我不能不拿聂绀弩作为一个新文学家写旧体诗的标准。在贺敬之、郭小川诸人的新诗驰誉诗坛之际,聂绀弩并不写诗。我曾经在《美文》杂志发表过一篇《聂绀弩与钱锺书》的文章比较二人,钱锺书的小说极尽幽默能事,但他的《槐聚诗存》找不到一首诙谐调侃之作;聂绀弩以前的小说和杂文多为金刚怒目之相,不见插科打诨之形,但他的诗作几乎无一不诙谐调侃。聂绀弩是在厄运连连、身陷缧绁之后,从头学起,致力旧诗,终以其《北荒草》为代表,蜚声文坛,其作品之深厚内涵与幽默风格堪与钱锺书《围城》并提,被胡乔木誉为旧体诗坛的“空前绝后”之作。聂绀弩与贺敬之相比,是老一辈,不论从生活体验、表现视野、诗歌技巧哪一方面比较,聂绀弩都堪称大家,而贺敬之的旧体诗作品,相对而言,就还在门槛内外。这是我的感受,如果要我写评论文章,我不能不表达。我在其后完成的《老诗人的新收获——〈贺敬之诗书集〉读后》一文中写道:“我们的诗人豪情不减旧时,但毕竟搁笔太久了。可以设想,《放歌集》里那些激励一代青年血沸心海的隽语妙句奇情壮慨,可不是把文章当余事能够完成的……《诗书集》里的篇什在句式上采用了古典诗歌的格律体,整齐精粹,但其中感情的成分,能够使诗人自己激动同时也使读者激动的因素,似乎无法和《放歌集》比拟。”这就是说,贺敬之的大部分格律诗不能引起我的情感美感共鸣。当年,如果贺敬之用格律诗的方式写《西去列车的窗口》,绝不会产生那样的感染力,聂绀弩若用现代诗的方式写他的《北荒草》,也不会产生广泛而持久的影响。

本文刊登于《书屋》2023年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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