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为不系舟中人
作者 卜键
发表于 2023年11月

那个春天,第一次金川之役总算了结,主要承担后勤保障和接送援军压力的陕西重归安定,陕甘总督尹继善也放下一颗悬着的心。继善出身翰林,做过庶常馆总教习,以前主陕时就爱往关中书院,亲自登台为诸生讲学。此日亦如此,所不同的是他在课后拿出一卷《不系舟图册》,引发观看者的共鸣,于是就有了一场以“不系舟”为题的雅集。

记载缺略,难以完整重现当日之场景,就连准确的时间、连陕西巡抚陈宏谋是否到场也不清楚,但我们可以看到相关诗文流传。主讲者自然是尹继善,与谈人有关中书院山长孙景烈,应也有陕西学政官献瑶,而后来成为状元、内阁首辅的王杰等杰出学生当会随侍在侧,静听各位师长逸兴遄飞的讲论。

一、名臣之苦闷

自古名臣难做,受八面来风,一不小心就可能陷入灭顶之灾。有些吊诡的是,多数帝王在离世前都希望给嗣皇帝留下几个名臣,雍正亦然,所指定辅佐新君的鄂尔泰、张廷玉皆有治国辅政之才;而一朝天子一朝臣,弘历继位初虽也表达过敬重尊崇之意,不太久便以各树朋党为由,着手整治鄂、张二系。比较起来,尹继善属于小字辈,未入顾命大臣名单,亦已历任封疆,他在乾隆朝也经历了被信任、质疑、敲打、训斥,乃至革职调任、升降不定的全过程,最后的结果还算圆满。

尹继善,字元长,满洲镶黄旗人,大学士尹泰第五子,出生于康熙三十四年(1695)。他自幼爱读书,人也生得体面,深受胤禛器重。袁枚描绘其形象:“公白皙,少须麋,丰颐大口,声清扬远闻,著体红瘢如朱砂鲜,目秀而慈,长寸许。”换成今天的话,就是白净英挺,慈眉秀目,鼻直口阔,下巴丰满,声音洪亮。至于他身上的鲜亮红痣,也只能是亲近者所可见,透露出两人的交谊非同寻常。

可不要小瞧“体面”二字。

清廷定鼎北京后,满人迅速分化:有的附龙尾而上,建牙开府,学习儒家经典,礼聘老师教授子嗣,很快变为书香仕宦门第;也有相当一部分(包括一些远支宗室)混得不咋样,封爵递降,不事产业,渐而堕落为市井无赖,坑蒙拐骗无所不为。如何保持清廷的统治地位,保留满族的骑射传统和语言文字,是前数朝皇帝十分关心的话题,而他们将是否体面作为选人用人的一项标准。乾隆后期和珅的快速蹿升,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传闻,实则一开始能够进入皇上法眼,与其形象俊伟、知书达礼相关。这就是体面,包括仪表、学识、谈吐和接人待物,这固然有天生禀赋的因素,更多在于个人修为。尹继善为雍正元年(1723)二甲进士,选庶吉士,散馆后授编修,是满人中不多见的儒者。雍正六年(1728),授内阁侍读学士,协理江南河务,旋署江苏巡抚。雍正八年(1730),署河道总督。雍正十一年(1733),升任云贵、广西总督。大约就在雍正十年(1732)九月进京陛见时,雍正叮嘱他多向李卫、鄂尔泰、田文镜学习。三人皆雍正最信重的大员,尹继善并不完全认可,奏曰:“李卫,臣学其勇,不学其粗。田文镜,臣学其勤,不学其刻。鄂尔泰,宜学处多,然臣亦不学其愎。”

雍正素以严苛著称,而尹继善敢于当面讲些真话,有所坚持,当然是基于一种特殊的知遇和信任。那是尹继善勇于任事、大胆兴革的意气风发的岁月,雍正倚为干城,频繁调他去解决难题。苗疆动荡,尹继善奉旨驰赴昆明,接任云贵、广西总督,不仅平定了变乱,更重要的是规划和设立镇城营汛,形成了一套较为完整切当的军政体系。他善于处置繁难事务,待人温润周到,略无骄矜躁急之色。

乾隆继位之初,各大员皆飞奏恭请节哀,唯独在尹继善的奏折上两次御批:“昨见卿所缴朱批,朕不禁涕泣沾襟。”“敬念我皇考十三年之苦心,未尝一日享有天下之乐。朕之沉痛,又何能自已耶。”情感真挚,如晤家人。当时苗疆变乱,钦差大臣张照因督办无方被撤,朝廷简用湖广总督張广泗为经略,尹继善也非常尽心。后乾隆将云贵拆分,以张广泗兼贵州总督,尹继善管云南,此时尹继善仍不遗余力地支持大军进剿。事成之后,尹继善本应得到奖赏,业已改任刑部尚书的他奏称:苗疆起事时自己任总督,理应承担责任,皇上不予处分已属隆恩,怎敢承接奖誉?弘历有些意外,历数其功绩,盛赞他的逊让之美。

不久后,君臣二人有过一次单独的深入谈话,尹继善说了什么已不得而知,实录里记载了弘历的长篇谕旨,都是些掏心窝子的话,大意是:自古清平之世,君臣皆知戒惧,却难以达到大治。现在虽国家安宁,人民安居乐业,但各方面存在的积弊还多,不敢稍有宴逸荒怠。做皇帝的本应“上法尧舜,远接汤武”,可实际上能达到汉文帝、唐太宗那样的成就也很难,“可见天下事责人甚易,而自处则难;局外旁观甚易,而以身阅历则又难也”。弘历表示将效法古代圣君,不自负,不畏难,时时反躬内省,与诸臣互相激励和提醒,也希望尹继善能效法古代贤臣,成为自己的股肱耳目,像房玄龄、魏徵那样尽忠诤谏,启沃圣聪。一番话饱含着信任期待,尹继善只有表达感动感激的分儿。

在青年天子眼中,尹继善的品德才能是一流的。其时准噶尔部虽经康雍两朝多次打击,仍是西域最大的不安定因素,西南各土司也常闹出些事端。尹继善于乾隆五年三月出任川陕总督,处事审慎周密,对准噶尔借进藏熬茶勾结串联、刺探军情十分警惕,采取一系列限制措施,加强对西南各土司的管控,同时大力整顿军务和认真备战。他的举措有理有节,“近理之事,示以宽仁;非分之欲,即加裁抑”。乾隆阅后朱批:“所见甚正,即如此办理可也。”对尹继善予以充分肯定。

清廷在哈密设安西提督,除满营外,另调甘肃绿营兵驻防。军政长官时为原古北口提督永常,奏报准噶尔贡使吹纳木喀由宁夏返回时接待情形:留牧的马匹骆驼有些已倒毙,均照原数赏给,并允许他们以马匹、葡萄、硵砂等物与客商和驻军交易,现已平静离境。乾隆认为其处理方式失之于宽纵,命他多向尹继善学着点儿。永常为满洲正白旗人,曾任御前侍卫,升迁甚速,抵达哈密不久,即弹劾甘肃提督李绳武滥报屯田数。尹继善受命调查,奏称二人均属边疆有用之才,虽因公事产生争执,但同在一城,不能平心静气地商量,均有不是。至于屯田一案,李绳武不得不因地制宜,并无营私之弊,而永常未能仔细了解实情,遽然参奏,实在有些过当。他说头一年秋天就奏请将李绳武撤回甘州,此事已解决,但请皇上密颁谕旨,加以训诫,使永常今后能知同僚间互相尊重和协作,于边疆的安定大有裨益。

本文刊登于《书屋》2023年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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