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李庄廿三年
作者 岱峻
发表于 2023年11月

周谷城在为“民国丛书”所作《序言》中说:

民国时代,中西文化交流,新旧思想冲突,产生了许多学术著作和历史资料。“五四”时期及其后的一段时间里,中国几乎变成了世界学术的缩影,各种主义、党派、学派、教派纷纷传入,形形色色,应有尽有。一个时期,中国历史上出现了春秋战国以后的又一次百家争鸣的盛况。在学术思想界、文化教育界,产生了许多前所未有的代表人物和代表著作,呈现出空前繁荣的景象。

中央研究院是为增长国家实力、促进科学事业的进步而设立的学术研究机构,一成立即标志着新的知识分子群体的形成。那些“书生”摆脱“仕进”与“独守”之桎梏,开辟出一条集团研究、知识立身的道路,胡适称之为“研究问题,输入学理,整理国故,再造文明”,傅斯年称之为“新学术之路”,并创建了历史语言研究所。

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国民政府被迫迁往重庆。南京和北平、上海等地一批学术教育机构一再播迁,栖息长沙、昆明等地,最后竟在一个“地图上找不到的地方”(傅斯年语)——四川南溪县李庄落籍。

长江边上的古镇李庄,以山水的柔情与静默,接纳并呵护民族的“衣冠”。镇上“九宫十八庙”驻扎同济大学,乡下祠堂农舍分布着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社会科学研究所和体质人类学研究所筹备处,中央博物院筹备处,中国营造学社等单位。这批学者,或乘一袭滑竿,或挟一把油傘,行色匆匆,出没乡间泥泞。其中有“中国社会学奠基人”陶孟和、“中国现代考古学之父”李济博士、“中国非汉语语言学之父”李方桂博士、“中国民族学开创者”凌纯声博士、“中国体质人类学奠基人”吴定良博士,“中国建筑科学之父”梁思成以及享誉海内外的大学者傅斯年、董作宾、梁思永、巫宝三、梁方仲等。这批先生在后辈学人许倬云眼中,是“希腊精神与儒家修养结合的君子人”。他们大多生于晚清,系出名门,有深厚传统文化底蕴,恫瘝在抱,忧国忧民,目睹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有海外留学的经历,有学术救国的情怀,其立足点是贯通中西,研究方向是“中国问题”。

那时,小镇李庄与南溪县、宜宾(专区)、重庆,甚至世界,意外而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如同有了共同的根须、共同的叶脉、共同的呼吸。海外邮件只要写上“四川李庄某某信箱”便能准确寄达;同盟国一些科研机构常收到寄自“李庄”的交换刊物书籍。印度学者狄克锡曾在板栗坳史语所度过一段难忘的访学时光。外国教授史图博、魏特、鲍克兰、史梯瓦特、陈一荻等,跟随同济大学迁徙李庄,风雨同舟。波兰籍犹太人魏特教授成了葬在李庄天井山的孤魂。李约瑟来到李庄,获得了写作《中国科学技术史》的重要史料,并从史语所挖走一个叫王铃的青年,成为他日后重要的合作伙伴。外籍友人费正清、费慰梅、翟荫等曾造访李庄,并与傅斯年、陶孟和、李济、梁思成、董作宾、童第周等保持长期联系。

板栗坳绿荫丛的“田边上”掩隐着一座战时中国最好的文科图书馆,藏有十七万册中西文图书。一大批学人追随至此,含英咀华,依靠图书资料,写出高质量论著。“北京大学文科研究所办事处”的柏木牌匾,曾挂在栗峰书院一户农舍门前,马学良、周法高、刘念和、逯钦立、任继愈、王明、杨志玖、王叔岷等,在那里苦读数年,完成研究生学业。后在南洋执教的校雠学大家王叔岷晚年感叹,身为北大研究生,竟一生未迈进北大校门。

偏僻山村,远离炮火硝烟,但愚、贫、病、匪等魔影会随风潜入,伺机作祟。李庄民智不开,一次“下江人吃人”的谣传,山山水水都回荡着惊恐;举办“太太客厅”的林徽因,曾光焰万丈,语惊四座,而在李庄月亮田,她是吃尽当光、卧床不起的病人;梁思成的兄弟、考古学家梁思永,胃病肺病并发,躺在担架上被抬着离开那片土地;中央博物院筹备处主任李济的两个女儿,两年间相继在昆明和李庄病逝;川南匪患不靖,在刺刀的保护下,那些一心向学的谦谦君子终不免战战兢兢,艰难前行……

乱世烽烟,板荡不已。破庙祠堂,庠序如旧。当代学人陈平原认为,战时教育科研机构内迁,是“世界教育史上的奇迹”:在组织上不是个人行为,而是集体搬迁;精神上不是逃难,而是弦歌不辍;教学不是应急而是长远打算,“战时如平时”,着眼于战后建设与人才培养。

本文刊登于《书屋》2023年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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