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兰特笔下底层知识分子的奋斗
作者 赵春然
发表于 2023年11月

“那不勒斯四部曲”可谓是近几年现象级的女性文学作品,畅销对文学作品来说不算是褒义词,但读完这厚厚的四本书,会发现无论是据此改编的电视剧,还是世界范围内女性主义运动的兴盛,都只是对这部书的爆火起了推动的作用。

我不想谈论已经被关注过多的女性主义的思考,只想聊聊其中最直击灵魂的句子——主人公也是叙述者埃莱娜在晚年的叹息“我的整个生命,只是一场为了提升社会地位的低俗斗争。”至此,作者异常诚实的写作使得这部作品超越了常规女性主义的创作,进入一种知识分子实现阶级跃升后的自我审视与批判。

“斗争”是“奋斗”义项的核心,“奋”“斗”二字均有对抗、斗争之意味。“奋”的金文字形描绘的是鸟儿被捉住,挣扎着想飞回田地的画面,《诗经·柏舟》言“静言思之,不能奋飞”,俞平伯说这首诗“终以鸟之翻飞兴无可奈何之叹”(李山,《诗经析读》),这是一种困顿的高尚,是身处困境而又竭力摆脱,故“奋”引申为振作、鼓劲;而“斗”是“鬥”的简化字,“鬥字当以徒手角力为本义,乃具体象形”(张舜徽,《说文解字约注》),“鬥”象两人搏斗之形,也是对抗的意思。“奋斗”现在指为了某一目标而努力克服困难,字源的追溯启发我们:奋斗往往包含着对外部压迫力量的克服。

因此,我并不认为这世上存在低俗的斗争,即使是《红与黑》主人公那样对功成名就的渴望,也包含着人对被压迫状态的反抗。当然,叙述者埃莱娜的观点不等同于费兰特本人的立场,但一定隐含着作家自己的疑问——斗争有低俗和高尚之分吗?知识一定带来身体和精神的解放吗?掌握知识和文明就意味着摆脱粗俗和暴力吗?费兰特借埃莱娜的自我审判解构了许多奋斗的神话,使我们意识到:所有阶级跨越在某种程度上都带有一种罪过,下位者爬上特权者宝座时不自觉成為权力的共谋,概念的抽象、与现实苦难的脱离可能让你走向一种伪善,在向上的野心和欲望中变得空无一物。

作为参照系的莉拉

为什么作者要借埃莱娜之口传达对知识分子奋斗意义的质疑呢?埃莱娜的一生是出于提升社会地位的动机吗?她的动机和莉拉截然不同吗?要回答这些问题需要从小说结构入手,思考双女主设定隐含着的对称结构——低俗与高尚的对立、成功与失败的对立。在文中,这种对立通过叙述者埃莱娜的评论直接显现出来:

她拥有才智,但她没有利用它为自己谋福利,而像贵妇一样在挥霍着自己的才智,就好像对她来说,整个世界的财富都是庸俗的。莉拉的才智是免费的,这就是她让尼诺入迷的原因。她和其他女人不一样,因为她天生就那么桀骜不驯,不会为任何事儿弯腰。我们所有人都作出让步了,经过考验、失败和成功,这种让步重新塑造了我们。只有莉拉,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改变她。

(费兰特,《那不勒斯四部曲·失踪的孩子》)

由此,莉拉成为一个重要的参照系,成为世俗意义上注定的失败者,也成为精神层面极致理想化的标杆。尽管埃莱娜和莉拉面临的是相同的困境,都有阶级跃升的动机,她们成长在充满暴力和愚昧的那不勒斯底层社区,都有逃离的冲动,但选择了截然不同的道路,于是才有第二部的标题“离开的,留下的”。我想这应该是作者精妙的设计,从人生选择来看,埃莱娜比莉拉幸运一些,她虽然也生活在父母权威的控制之下,但父亲的虚荣的野心为她争取来一个继续受教育的机会,父亲要求她必须拥有最好的成绩否则就不让她继续上学;莉拉强烈要求继续读书,却被自己的父亲暴力地扔出窗外。单从小说情节来看,似乎以此为分界点,两人一个通过读书走了出去,另一个则只读到五年级就嫁给了一个城区的小老板,留在了城区。

但从主人公的心理动机来看,莉拉显然更具有摧毁一切的魄力,特别是小说开头就从莉拉的彻底消失或者说“自我删除”起笔,莉拉完全没有把老城区和外面的世界对立起来,她对一切现状都是不满的。

本文刊登于《博览群书》2023年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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