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古典文学中,故乡是一个感性的存在。它常常与“家”息息相关,是对出生和栖居之地的经验性表达,寄寓着熟识、亲近、眷恋等情感因素。人类社会现代化的进程,实质上就是故乡或家园不断瓦解的过程。中国自近代以来被迫纳入世界一体化进程之后,以农耕文明为底蕴的社会结构开始了缓慢的现代化转型,这一转型过程在现代作家的文学创作中得到了充分的表达。以鲁迅为代表的乡土批判的一脉创作中,故乡成为他们批判国民痼疾、解剖民族文化心理的切入点;以废名、沈从文为代表的京派作家笔下,充满诗意与隐逸气息的田园牧歌般的故乡,成为具有特定文化内涵的审美之乡。然而,进入20世纪40年代之后,在民族罹难、现代文明冲击导致的传统裂变的时代氛围中,作家感时忧国的情怀让他们笔下的故乡承载了更为复杂的文化内涵。一方面,故乡成为他们追忆童年、凭吊少时记忆的载体,表达了他们对于人类初始乐园的想象与构建;另一方面,风雨如磐的中国社会现实,又让他们不得不对乡土中国进行理性审视。《呼兰河传》正是作家对乡土社会在审美层面进行文化探寻又在现实层面进行反思反省的创作成果。
温情的后花园:静美乡土中国的隐喻
1941年5月,上海杂志公司出版了萧红的《呼兰河传》,彼时,包括东北在内的大半个中国处于沦陷之际,作家本人也历经人生和情感的磨砺。在战火纷飞、颠沛流离的逃亡生活中,萧红在遥远的香港,以追忆的方式,对童年和少年生活过的呼兰河进行了深层次的反观。她在过去与现在、童年与成年、梦幻与现实之间,捕捉少时同祖父在呼兰河生活的方方面面,在情与景的交融中完成了对乡土生活状态全方位的呈现和对其生活方式的反思。一个带着浓郁北中国气息的小城形象由此跃然纸上,作家不仅展示了东北作为“化外之地”的风情,同时也清楚地映现着自我与故土之间难以割舍的联系,在“城与人,孩子与老人,生者与逝者”中传递出对生命的深刻体验和认知。
在《呼兰河传》中,萧红巧妙地构建了两个叙事空间,大空间是外在的呼兰河城,小空间是“我”家的后花园。后花园的故事以儿童视角展开,呈现出一个鲜活、生动、自由又纯粹的童真世界,这可以看作是女作家在生命的夕阳西下时刻对“永逝韶光”的深情回眸,至真至暖的回忆中充满了温情。它超越了地域的局限,成为一种隐喻般的存在,是人类生命初始阶段的乐园,也是审美观照下的乡土中国。
柏拉图认为,世界分为本体世界和形成世界,本体世界是世界的恒常状态,表现为普遍、永恒和真理,形成世界是指世界的流动状态,表现为具体、短暂和易逝。生命分领这两个世界,它既稳定永恒也短暂易逝,因此,对生命自在状态的追求受人内心本质力量的驱动所致。在《呼兰河传》小的叙事空間中,萧红用尽笔墨,描写出一种生命的自在状态:
花开了,就象花睡醒了似的。鸟飞了,就像鸟上天了似的。虫子叫了,就像虫子在说话似的。一切都活了。都有无限的本领,要做什么,就做什么。要怎么样,就怎么样。都是自由的。倭瓜愿意爬上架就爬上架,愿意爬上房就爬上房。黄瓜愿意开一个谎花,就开一个谎花,愿意结一个黄瓜,就结一个黄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