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郊(751-814),字东野,湖州武康(今浙江德清)人,张籍私谥为“贞曜先生”。?其事迹可参考韩愈《贞曜先生墓志铭》、新、旧《唐书》本传、夏敬观《孟东野先生年谱》等。
孟郊有《孟东野诗集》(10卷)传世,存诗500余首,以短篇五古最多,代表诗作有《游子吟》《登科后》等。孟郊作诗勤苦,世称“苦吟诗人”,与贾岛齐名,人称贾岛为“诗奴”,称孟郊为“诗囚”,都有“苦吟”的意思。
孟郊少时隐居嵩山,曾两试进士不第。贞元十二年(796)才中进士,时年四十六。贞元十七年(801),至洛阳参加铨选,出任溧阳县尉。孟郊自视甚高,不与时俗为伍,诗云“终是君子才,还思君子识”(《衰松》)。然因抱负不能舒展,抑郁失志,遂放迹林泉间,以至多废公务,以至县令以假尉代之,分其半俸。孟郊于溧阳县尉任上不久便辞官,后因河南尹郑余庆之荐,任河南水陆转运从事、试协律郎等职,晚年生活多在洛阳度过。
孟郊宣扬复古的社会政治思想,让他在中唐这个复古之风很浓的时代里获得了很高的赞誉。孟郊比韩愈年长十七,然孟郊的性格与韩愈相投,而其卫道、行道的思想和行动,也与韩愈所倡导的“道”相近,让他们成为忘年之交。韩愈在《醉留东野》这首杂言诗里,甚至写出了“低头拜东野”的诗句,狂赞孟郊云:“吾愿身为云,东野变为龙。四方上下逐东野,虽有离别何由逢。”因为得到韩愈的推崇,孟郊也诗名大振,与韩愈并称“韩孟”,成为韩愈诗派的骨干。
闻一多先生说,从中国诗歌的整体发展过程着眼,“最能结合自己生活实践继承发扬杜甫写实精神,为写实诗歌继续向前发展开出一条新路的,似乎应该是终身苦吟的孟东野”。孟郊一生清苦,命运坎坷,仕途多蹇,其诗多倾诉穷愁寒苦之音,感伤自身难堪的遭遇,亦有揭露潘镇割据罪恶、反映人民疾苦之作。
孟郊诗以五古为主,擅长白描,苏轼有“郊寒岛瘦”(《祭柳子玉文》)之评语。孟郊诗风寒涩凛厉,其诗中多用暗、冷、枯、硬的生冷意象,句式上追求瘦硬古奧,喜用僻字险韵,力避平缓流易,甚至以古文句法为诗,也是为了尽可能把内心的愁哀刻画得入骨和惊耸人心。
此辑四个作者皆教授,其中三个文学博士,属于大作者小文章,四篇文章分别从孟郊的思想性格、为人交游、诗歌特点与影响等方面以多角度深入研究,颇多可读性。
——王志清(南通大学文学院教授,王维研究专家)
两《唐书》的《孟郊传》,皆谓孟郊性格孤僻寡合。然考孟郊交游,朋友其实并不少。他早年在家乡一带结识茶圣陆羽,并得到诗僧皎然的赏识;其后在洛阳,又与李翱交游;在长安,韩愈、李观一见即以为“忘形之契”;张籍是他的小迷友;贾岛、卢仝视之为偶像天王……由此看来,孟郊虽然性格孤僻,不主动交友,但他的才华和人格,却自有挡不住的魅力,乃至上述大诗人,都乐于主动与之结交。孟郊因此成为推动唐诗风貌发生变化的关键诗人,是贞元、元和年间极为耀眼的诗坛主将。
壹
在李、杜、高、岑谢幕,韩、孟、元、白登台之前,诗坛主角是“大历十才子”,他们的诗清秀淡远,然题材、意象比较单一,所谓“窃占青山白云、春风芳草为己有”(《诗式》),十篇以上,便多雷同,不免显得有些“思锐才窄”(《中兴间气集》)。中唐贞元、元和以降,隨着政治、经济局势的好转,社会出现复兴的迹象,文学领域的诗文革新,就成为当时作家们自觉承担的使命。在诗歌领域,成就最高的就是韩愈、孟郊、元稹、白居易为代表的诗人群,韩、孟一派,以古涩谲怪的趣味相聚合;元、白一派,以浅切流畅的新乐府相号召。
孟郊、韩愈为代表的诗人群,历来多被称为“韩孟诗派”,排序上韩在孟前,其实大有不妥。就行辈而言,孟郊生于天宝十载(751),而韩愈生于大历三年(768),孟郊足足长韩愈17岁,按古人婚嫁生育年龄来算,完全是两代人。韩愈牙牙学语之时,孟郊已经在诗坛崭露头角了。据蒋寅推测,早在颜真卿大历年间任湖州刺史,孟郊就已经追随陆羽、皎然等参与颜所主盟的浙西诗人的唱和活动了。元和年间,孟郊于洛阳送友人归湖州,彼时陆羽、皎然皆已故去,二人坟茔均在吴兴杼山,友人赴湖,让孟郊不禁想起往昔与陆、谢同游之情景,作诗云:
渺渺霅寺前,白蘋多清风。
昔游诗会满,今游诗会空。
孤咏玉凄恻,远思景朦胧。
杼山砖塔禅,竟陵广宵翁。
饶彼草木声,仿佛闻余聪。
……?……
(《送陆畅归湖州因凭题故人皎然塔陆羽坟》)
诗中回忆往昔盛大的诗会,感叹二人去后自己的凄惶和孤独。作为陆、谢的游好,足见孟郊在诗坛的资历和行辈,是远远高于韩愈、李观、张籍等人的。
皎然是唐代著名的诗僧,也是诗歌理论家,兼具学者与诗人的双重身份。皎然大部分时间都居留家乡湖州,活跃于浙西诗坛,孟郊追随皎然,与之有多次唱和。《同昼上人送郭秀才江南寻兄弟》称美皎然诗艺“地上春色生,眼前诗彩明。手携片宝月,言是高僧名。”皎然集中,有一首《答孟秀才》,不少学者认为即指孟郊。皎然在诗中向小友倾吐闲远虚寂的心迹,感激孟郊赠诗“投赠荷君芷,馨香满幽襟”,称孟诗为芷兰玉树,令其芳馨满室,这是对后辈的高度肯定与热情鼓舞。皎然成名于大历时代,然其诗学旨趣却与大历诸才子不尽相同,他敏锐地指出大历诗人雷同乏味的弊病,主张开新出奇。贞元五年(789),皎然将自己的诗学凝聚成《诗式》一书,熔理论与实践为一炉。《诗式》主张诗歌的韵味和含蓄,有大历诗风的影响,但《诗式》又重视“奇势”“逸格”,要求“取境之时,须至难至险,始见奇句”,这就导向了元和诗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