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以鬯(1918—2018),原名刘同绎,香港著名作家,代表作品有小说《酒徒》《对倒》《寺内》《打错了》《岛与半岛》等,尤其是其“现代现实主义”小说《对倒》和《酒徒》,成为香港“南来作家”新南方写作的典范之作,之后启发香港导演王家卫拍摄成电影《花样年华》与《2046》,赢得良好声誉并产生广泛影响。他生前享有“香港文学泰斗”之誉,2001年荣获香港特区政府颁授荣誉勋章。但他自己却说:“我是在上海出生、长大、读书和做工的。”这可以理解为其香港写作的起点是在上海。2010年7月27日上海《东方早报》曾刊登过一篇对他的专访,其中他有这样一段回忆:
1940年代我在上海办出版社的时候,早晨我是上班,吃过中饭后就去国际饭店喝咖啡。……最后很多作家都去国际饭店直接找我。……我在1940年代的时候,才20多岁,对中国新文学很有兴趣。上海的出版社当时出版的大部分是商业小说比如武侠小说,我想做的是纯文学出版社。所以那个时候很多中国老作家都愿意把作品交给我。……我当时出版最多的是徐訏(的作品)。……那个时候他的书都是我出版的。我到香港后,我原计划把徐訏的书向海外出版,但我来到香港后发现很多事情和我想的不一样。……我离开大陆到香港后带的钱并不多,以为顶多在香港住几个星期。但形势发生了很大变化,打仗一路打到南方,我就在香港回不去了。①
从刘以鬯先生的回忆中,我们可以得知:第一,20世纪40年代,20多岁的他曾在上海办过一家出版社,这家出版社出过不少非商业性的纯文学书籍,“很多中国老作家都愿意把作品”交给他出版;第二,当时“出版最多的是徐訏(的作品)”,40年代末他离沪赴港,“原计划把徐訏的书向海外出版”,但抵港后却发现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样;第三,由于“打仗一路打到南方”,他不得已滞留香港,“回不去了”。这段口述,告知读者当年刘以鬯为何离开出生地、居住地上海,而事先并无征兆突然去了香港,然后“靠一支笔在香港活下来”,成为香港“南来作家”中新南方写作的佼佼者。
然而,笔者以为,这段口述,仍然留有不少历史之谜,比如:第一,刘以鬯40年代创办了一家什么出版社?出版社设在何处?第二,徐訏为何愿意将自己的作品交给年仅20多岁的刘以鬯出版?第三,这家出版社出版了哪些“中国老作家”的作品?如此等等,需要我们去考察和找寻答案。笔者通过多年来拜访刘以鬯先生,以及对他20世纪40年代创办的怀正文化(出版)社原址的寻访和对其出版的“怀正书系”的梳理,终于釐清了刘以鬯与徐訏、刘以鬯上海故居与怀正文化(出版)社、刘以鬯与“怀正书系”及其作者之间的关系。
一、刘以鬯与徐訏及《风萧萧》等出版
众所周知,徐訏的长篇小说《风萧萧》从1943年3月1日至1944年3月11日在重庆《扫荡报》副刊连载,风靡大后方,以至于1943年成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著名的“徐訏年”。当时担任《扫荡报》副刊主编的先是陆晶清女士,后由年轻的刘以鬯接棒。原在沪上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刘以鬯,怎会抵达重庆,并且还和徐訏相识相熟?起因是他父親在“珍珠港”事件爆发后对他作出的人生安排。其父亲刘灏,字养如,自号怀正主人,毕业于上海教会学堂。早年加入同盟会,1925年曾任黄埔军校的英文教师兼校长的英文秘书。经考证刘以鬯在沪有两处居所:赴重庆前他住在胶州路196号(属于公共租界,也称英美租界——笔者注),隔壁186号就是《西风》杂志主编黄嘉德(1908—1993)、发行人黄嘉音(1913—1961)兄弟的家,所以他说曾在隔壁见过张爱玲等名人,她是来交稿子的。第二个家在忆定盘路(今为江苏路——笔者注)559弄99号三层连体楼房A栋(B栋则属其兄刘同缜——笔者注),是刘养如出资“越界”(即在公共租界以外)购买地皮,专门请人设计建造的。1947年上海老地图上还明确标示出“刘宅(怀正文化社)”字样②。
1941年夏,主修哲学的刘以鬯于上海圣约翰大学毕业。不久,珍珠港事件爆发,美英对日宣战,上海“孤岛”(租界)即将沦陷。他父亲十分担心,让儿子即刻离沪去渝。刘以鬯拿着父亲的几封亲笔信,一路靠父亲的熟人接待和安排,“千里接力”,辗转浙、赣、桂、黔、川数省,方抵重庆。路途巧遇徐訏的父亲徐荷君先生,刘以鬯与他同行赴渝。刘以鬯后来回忆:“他对康德有研究,也懂得一点治病的方法。在前往赣县的途中,我背部生疮,他亲自为我敷药。”③以致日后刘以鬯初遇年长十岁的徐訏,提及此事,两人便一见如故。抵渝数月后,偶遇刘父的挚友、《国民公报》社长曾通一先生,曾社长得知刘以鬯正在找事做,便安排他进报社当了副刊编辑。后来,圣约翰大学同窗杨彦歧又介绍他去《扫荡报》(该报1943年春由张治中奉命在重庆重建,属抗战时期官方大报——笔者注),收听、记录英文新闻广播。他觉得该报更能发挥其精通英文的特长,于是就身兼《扫荡报》和《国民公报》两职。刘以鬯此后长达60余年的编辑生涯,从重庆开始,并且很快崭露出非凡的组稿编辑天分。
经由杨彦歧介绍结识徐訏后,刘以鬯与他就常常见面。刘以鬯为《国民公报》编副刊时,徐訏不但常有稿件交给他发表,还经常介绍重庆中央大学学生的稿件给他。《扫荡报》副刊主编原是毕业于北京女子师范大学的陆晶清女士,她于1944年赴英国后,该刊便由刘以鬯接手。刘以鬯才20多岁,以一己之力编辑《扫荡报》和《国民公报》两家报纸的副刊和《幸福月刊》杂志④。老舍的长篇小说《四世同堂》经刘以鬯之手首发于《扫荡报》副刊。当时徐訏的《风萧萧》即将连载完,黄少谷社长问他有无“既叫好又叫座的长篇小说”的人选,刘以鬯答:“老舍是最理想的人选,他的小说写得很好。”黄社长便写信向老舍约稿。“过了几天,老舍的稿子就寄来了,用毛笔写在十行纸上,写的很整齐,连标点符号都很规矩,有的地方也有删改,但改的很小心。题目就是《四世同堂》。”⑤《四世同堂》自1944年11月10日起在《扫荡报》副刊连载近一年(至1945年9月2日刊毕——笔者注),成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公认的长篇小说杰作,不能不让人赞叹刘以鬯慧眼识珠,具有非凡独到的编辑眼光。
1945年8月抗战胜利后,《扫荡报》易名《和平日报》,要在上海建立分社。刘以鬯回到上海后,以主笔名义编上海版的《和平日报》副刊,前后大约一年。经查,《扫荡报》正式易名《和平日报》是在1945年11月,由重庆方面发布:自1945年11月12日孙中山80诞辰之日起,各地《扫荡报》统一改名为《和平日报》。《和平日报》南京版出刊于1945年11月12日;而上海版则于1946年元旦日出刊。此时已有“在重庆办报纸副刊的经验”的刘以鬯,有了一个新的志向和目标:创办一家纯文学出版社。1988年12月,笔者应邀赴香港中文大学出席香港文学国际学术研讨会。会后曾向刘先生问及20世纪40年代在沪创办怀正文化社的事,他亲口作答:“抗战胜利后,我随《和平日报》复员回到上海。父亲已经去世了。由于自己对中外文学的喜爱和在重庆办报纸副刊的经验,我就和哥哥刘同缜商量办一家出版社。房子也是现成的,不用到外面去另租,出版社就设在自己家里底楼,二楼做书库。”⑥此后,他哥哥就成了怀正文化社的发行人。1946—1948年间,该社出版的所有书籍的版权页上都印着“发行人刘同缜”的名字。而“怀正”这一名称,也是源自刘宅“怀正堂”之堂名,取其“浩然正气”之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