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降薪后:承受、考验与愤懑
作者 曹欣蓓
发表于 2023年12月

曾几何时,组织的故事总是伴随扩张与野心。企业高举餐盘,围着红利的蛋糕磨刀霍霍,争先恐后想要切下更大的一块。

可当时代红利的风呼啸而过,关于组织的故事变了调,裁员、降薪,伴随一系列收缩策略,市场终是为曾经的泡沫买了单。并且,国企央企更常用的方式是降薪,民企更常用的则是直接裁员。

但在中国,部分企业经营管理者并不具备关于降薪的充足经验,为了生存,它们已足够头疼,只能在仓促间,简单甚至粗暴地降薪。可冰冷制度无法覆盖复杂人性,若一味强硬执行,甚至会引发加倍不满。

当命运的洪流汹涌而至,这些遭遇降薪的人们寻求的不仅是合理的解决方案,还需要消化精神创伤,和不得不为之的生活改变,它们是管理学忽略的众生相,也是残酷天道下的小伤疤。

人性永远是堵不如疏

“我就是那个刺头,”王丹说道,“《劳动法》规定,降薪属于变更劳动合同,需要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协商一致,不能随意变更。”

“大领导在和中层领导的会议上说了很多详细信息,为了稳定人心,具体消息是不会透露给基层的,这很常见,”王丹说道,“但结果是,中层领导回来后,除了降薪,别的什么都不说。反正是大领导决定的,全员降薪,你们继续干活别多想。”

无论是王丹,或是其他有类似经历的受访者,纷纷对此表示了不满。

“这是最后一次降薪吗?20%是税前还是税后?餐补车补包括在内吗?现在业务是什么情况?哪怕详细的不能告诉员工,简单解释有吗?”

“通知降薪后,部门领导就跟舆情监控人一样,下面人不许说、不许问,纯粹把员工当螺丝钉管理。但凡多打听一句,都显得你是‘刺头’——大家都没意见,怎么就你事多?”

“平时工作中,一直要求我们多创新、多动脑,但降薪了就不許聊、不许想,埋头干活就行。公司到底是要聪明人,还是要不会思考的蠢人?”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这道理同样适用于公司管理。人性永远是堵不如疏,可在匆忙的降薪中,只有机械冷漠的规章宣读,和堵不住的悠悠众口。

当领导层对所有问题避而不答,问就是回复“看看外面大环境,别人更不好”,王丹的同事们决定:既然领导不许聊,那就拉一个没有领导的小群。

“大家查劳动法的、研究公司制度的,微信都聊了1G多了,” 王丹说道,“到员工大会时,所有人都憋了一整周,就差一根导火索。”

因此,当HR宣布散会,直接离开,只剩一群员工在会议室里面面相觑时,王丹实在忍不住,直接站了出来。

“公司一共有60多人,扣去当天出差与外勤的,线下实到50多人,站出来吵的刺头有3个,我就是其中之一。本来所有人都是沉默的,当我们站出来后,剩下一半人开始呼应,不断点头,说‘是、对的’,还剩一半人依然沉默。这也能理解,总有员工不敢发声的,怕被领导盯上。但没有任何人离开会议室,全都在等个说法,HR只能再折回来,发现已经完全镇不住场了,最后没办法,逼得大领导出来说话。”

自从王丹站出来后,她的微信就闪个不停,有人劝她赶紧坐下,别当“刺头”,还有更多人感谢她勇于替大家发声。甚至,这份感谢一直持续,在会议结束后的一周,还有人私下找到王丹,感谢她的直言。

无论对企业或是个人,降薪并非常态,真正发生时,又过于突如其来,那是暴风雨中突然落在树上的闪电,或是红灯路口突然窜出的车辆。当羊群猛然意识到,原来周围还有饿狼,所有羊都会下意识问道:这是最后一匹狼吗?外面的森林里,究竟还有多少匹狼在徘徊?

也正是因此,在缄口不言的职场中,站出来的王丹无异于“草莽英雄”——她代表大家,把所有在心里翻腾的问题,全都提了个遍。

就像一名被访者说道:“我签的是劳动合同,不是卖身契,不是在大宅里当个丫鬟,多问一嘴主人情况,就变成了逾矩。员工需要知情权,不然真的心慌。”

“当初公司经营状况不好,让我别问别多想,我照做了,结果被降了薪。

本文刊登于《中欧商业评论》2023年5期
龙源期刊网正版版权
更多文章来自
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