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城市有不同的参照坐标。在长春,人们最经常用来参照的是深圳,然而在哈尔滨我发现,深圳虽然也不时被提起,但让当地人更为焦虑的比照对象倒是长春。
一位民企高管就向我表达了这种疑惑“哈尔滨人以前瞧不起长春,这两年为什么反倒被长春超了一截?”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想法,有位对哈尔滨有些灰心、已到北京发展的本地年轻人说:“长春这两年发展得比较好,哈尔滨近四五年一年不如一年。”另一位在体制内多年的公务员也承认这种差距的存在:“几年前我感觉长春不如哈尔滨,但现在长春发展得比哈尔滨好,可能它的产业链好、配套好。”他说,“东北四大城市,如今哈尔滨垫底了”。
这里所说的“超越”并不只是经济指标。近年来哈尔滨主城人口增长缓慢,已被长春和大连赶上,更是2010~2020年间全国唯一人口总量下降的省会城市。不过,至少有一点似可明确: 正因为在“东北四大城市(沈阳、大连、长春、哈尔滨) 的框架”内看待哈尔滨,长春才成了最能激起其焦虑的直接竞争对手。然而,哈尔滨是一座东北城市吗 ?
从国际都市到东北城市
虽然这乍听起来似乎令人骇异:哈尔滨难道不是东北城市?但我想要强调的是:一个城市的定位,其实具有相当大的开放性,取决于放在什么样的框架底下来看。
谁也不会把近代以来的上海看作是一座“江南城市”,因为它只是碰巧坐落在江南,但其特质是“国际都市”。有句著名的谚语:“亚历山大城靠近埃及。”(Alexandria ad Aegyptum)意思是这座国际都市虽然在埃及海岸边上,但它在本质上不是埃及的一部分,而属于更广阔的跨国网络,也因此具有多元文化和国际视野的传统。哈尔滨也是如此:在城市基因里,它就不是一座普通的“东北城市”,倒不如说它是“在东北的国际都市”。
1903年中东铁路和南满铁路通车,促成了哈尔滨与长春同时迅速崛起,但从一开始,哈尔滨就更具国际色彩:1907年它被辟为开放城市,先后有20多国来此开办领事馆。作为一块混血的飞地,1912年哈尔滨总人口(6.85万)中,俄国人竟占到64%之多(4.31万)。日本历史学家内藤湖南1917年来华,就说哈尔滨是“俄国人为中国人开发了一块商业区并且把它赠给了中国人”。
尽管一说起“东北城市”,现在人们的第一反应往往是“老工业基地”,但哈尔滨恰恰不是:它是作为交通枢纽、国际贸易和商业中心崛起的,早期犹太人商业势力尤其强。1907年成立的哈尔滨商会,第一批12名委员中,犹太人就占了4席。到1926年,哈尔滨的犹太商工企业已有489家,全城犹太人口达2.5万,有着远东最大的犹太人社区,还有两个犹太会堂、自己的银行和20份期刊。
在1933年之前,道里区是白俄聚居的金融区,道外是粮食、榨油、麻袋等轻工业加工贸易区,留下的商号单据,仍可显现当时哈尔滨商业之发达。这座别称“东方巴黎”的新兴都市作为世界经济网络的一个重要节点,在全盛期一度吸引了操着45种不同语言的53个国家族群,被美国《哈泼斯》杂志称为“世界上唯一黄种人统治的白人城市”。
这是同级别的东北城市所没有的经历:沈阳、长春早期更侧重政治职能,大连则是陆海军事要塞,唯有哈尔滨显现出商贸中心强烈的外向型经济,华洋杂处、中西交融,文化上也呈现为多元交互共生。一位哈尔滨当地的学者跟我强调:“长春、沈阳还算不上是移民城市,但哈尔滨是真正的移民城市,很包容、不排外。”像长春那样商业领域欧亚超市“一家独大”的垄断封闭倾向,在哈尔滨并不存在。
前些年有位长春女孩回忆说:“从小在长春长大,城市规划横平竖直,用冲水马桶、住楼房,自己单间,从来没见过家里没厕所要用马桶、刷马桶的;来了上海读大学,见识了这一切,才明白我的故乡竟是东北亚大都市。”她这里对“都市”的证明来自其现代化的基础设施,但在哈尔滨的城市记忆里,优越感并不来自“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物质条件或工业传统,而是一种开放性、国际性、多元性的文化意识,这其实非常接近于上海人面对“乡下人”时的那种文化身份意识。
哈尔滨人之所以瞧不起其他东北城市,底气就来自这段经历:它不仅是大都市,而且最“洋派”,连口音也更纯正——如果你带着吉林、丹东等地的口音,在这儿可能会被鄙视。论城市规模,哈尔滨在东北长期仅次于沈阳;论城市级别,1947年哈尔滨曾和沈阳、大连一起跻身全国12个直辖市之列,但长春不是,可见当时哈尔滨的地位仍在长春之上。直到20世纪80年代初,无论城市人口还是经济总量,哈尔滨都是当之无愧的全国十大城市之一,哈尔滨站的日均客流量在全国位居第三,仅次于上海和北京。
现在世人印象中的哈尔滨,很大程度上是计划经济时代的产物。1953年起,苏联援建的156个项目,哈尔滨就独占13个之多,大工业生产模式由此建立。一个当时难以察觉的重大变迁是:哈尔滨从国际市场网络的前沿,变成了国内市场体系中的死角。尽管那四十年是很多人记忆中“过去的辉煌”,然而回头来看,延续至今的转型期阵痛,也是由此而来。
从一开始,哈尔滨的城市化道路就是“植入型”的,它不是在本地区由下而上逐步形成市场和城镇体系,而是被跨区域甚至跨国的贸易、资本和政治力量所推动的结果。很多人都遗憾,如果它能依托中东铁路的商业、金融等现代服务业的道路走下去,那么哈尔滨甚至东北也许都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这座城市在计划经济时代远离了自己繁荣的根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