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易与意象美
作者 丁四新 赵乾男
发表于 2023年12月

关键词 萧萐父 人文易 意象美 珞珈易学学派

〔中图分类号〕B26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0447-662X(2023)11-0036-10

一、提出问题

萧萐父(1924—2008)是中国当代著名的哲学史家和人文主义思想家,是船山学研究的权威专家,是珞珈中国哲学学派的创始人和学术中坚。他一生虽然命运多舛,但是学术追求却矢志不渝,成就巨大,“明清坎坷启蒙说”和通观—涵化说是他留给世人的两项重大精神遗产。

目前,研究和论述萧萐父学术思想的文章、著作较多,专著见于张志强《通观与涵化:萧萐父思想研究》(2015)、王炯华《萧萐父评传》(2017)、柴文华《中国哲学史学史》(2018)和郭齐勇《萧萐父与早期启蒙说》(2023),①论文集见于《萧萐父教授八十寿辰纪念文集》(2004)、《多元范式下的明清思想研究》(2009)和《存古尊经,观澜明变》(2012),②其他散见于书籍和报刊的文章不少,不下于40篇。通观这些文章和著作,人们的研究兴趣集中于萧萐父的船山哲学研究、明清启蒙说、文化学术史观、现代性论说和哲学史研究方法论五个方面,其中论述其明清启蒙说的文章最多,几近半数。我们认为,萧萐父的学术思想经历了三个重要生长时期,一是其学术早年的船山哲学研究,二是其学术中年的明清坎坷启蒙说,三是其学术晚年的哲学文化观。在这三个时期,他都有惊人之作和惊人之论,影响巨大。除此之外,萧萐父在易学领域也取得了不小成绩,也有惊人之论。这在当今重视经学的年代,是值得充分注意的。不仅如此,他还是珞珈易学学派的创始人,在推动当代《周易》经学的复兴上作出过一定贡献。①

目前,人们对于萧萐父的易学研究及其易学思想的论述不多,发表的文章很少。我们仅见他的“人文易”说受到了一定程度的重视,这主要见于王炯华《萧萐父评传》第七章和吴根友、姜含琪的一篇文章。王书第七章第二节以“人文易”为题,简要概述了萧萐父的“人文易”说。② 吴、姜二氏的文章除了简述其“人文易”说外,主要是接着讲,标题中的“再论”即是“接着讲”之意。吴、姜的“接着讲”包括两个方面:一是对“人文易”多重意蕴的再探索,二是设想将“人文易”说发展为“人文易学”。③ 除此之外,我们没有见到其他相关研究文献。

与萧萐父的易学成绩比较起来,目前学界的关注度和研究是很不够的。除了成果数量很少之外,人们的论述不够全面,讨论也不够深入。萧萐父的易学研究主要表现在哪些方面?这是一方面的问题。萧萐父的易学思想除了“人文易”说外,还有其他内容吗?若有,它们又具体表现在哪些方面?这是另一方面的问题。应该说,这些问题目前基本没有得到回答。综合起来看,全面梳理和揭示萧萐父的易学研究及其易学思想,是当前有关学者亟待展开的一项研究任务。

我们认为,萧萐父的易学研究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他的船山哲学研究,二是对于《周易》与早期阴阳家言之关系的探讨。而他的易学思想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一是其“人文易”说,二是对于《易》《庸》之学所包含的多元开放的文化学术史观的揭示和阐发,三是他的“意象美”说。此外,萧萐父与珞珈易学学派的关系,也是值得讨论的问题。本文将主要探讨萧萐父的易哲学思想,兼及珞珈易学学派的形成问题。

二、人文易与民族魂

萧萐父的易学思想主要包括三个方面:一是“人文易”说,二是多元开放的文化学术史观,三是“意象美”说。除了“人文易”说,其他两个方面都被人们忽略了。萧萐父借《易》《庸》之学阐发的多元开放的文化学术史观以及他晚年提出的意象美说,都是其易学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应当被抉发出来,予以发扬。

1.“人文易”的提出

1984年,萧萐父在“中国《周易》学术研讨会”上提交的论文《〈周易〉与早期阴阳家言》不仅没有领时代之风骚,而且在一定意义上说它实际上落后于当时易学界的思潮,而局限在中国辩证法思想的梳理和探索的学术构想中。不过,与此同时,他通过这次会议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20世纪80年代中国易学的新动向,这具体表现在他的《中国〈周易〉学术研讨会开幕词》(1984年5月30日)一文中。④ 这篇开幕词虽然回顾了20世纪的易学史,但重点却在面向现实,特别是当代考古易和科学易的发展情况。考古易涉及《周易》卦爻画的性质和来源问题,意义重大,是当时及此后一段时期相关学界的热门话题。而科学易的兴起,则与1978年“科学的春天”号角的吹响及科学主义在中国的长期泛滥具有密切关系。易学与科学的融合并形成科学易,是1979年以来的一个重要动向。科学易以假借和依仗科学之名将《周易》从迷信的窠臼中拯救出来,于是大家可以放心大胆地谈论这部经典及其学术。从《周易纵横录》看,张政?的考古论文以及潘雨廷名为“科学易”的论文都被收入其中,并作为重点,各自领衔一组论文。① 需要指出,萧萐父《〈周易〉与早期阴阳家言》一文被编入考古易一组,这未必是恰当的,因为萧文在本质上是围绕阴阳辩证法而提出问题和展开研究的。

萧萐父在骨子里是一个价值论的人文主义思想家,这在他那篇探讨明清启蒙思想的著名论文中已经暴露无遗。② 面对考古易和科学易的“风乍起”,他内心不可能波澜不惊。他一定会问,人文价值如何通过当代易学被构造和表现出来呢?进一步,《周易》经传及传统易学是不是也有丰富的人文价值思想呢?因此,我们认为,1984—1989年是萧萐父“人文易”说的酝酿期。而对于这两个问题,萧萐父其实在1990年庐山会议的开幕词中直接作了回答,并正式提出了“人文易”的概念。

面对考古易、科学易和民间占卜易的兴起,萧萐父不可能不提出“人文易”的概念,宣扬易学中人文主义的思想传统。人文主义价值观是贯穿于萧萐父学术思想和生命性格中的一条根本红线。“人文易”的概念首次出现于1990年庐山《周易》会议的开幕词中,③后来在《易蕴管窥》(1992)中,萧萐父还特别指出了这一点,云:“1990年庐山论《易》之会中,我提出‘人文易’的概念,用以突出与‘科学易’相对应、相并列的易学研究中另一学术分支,即发展着的易学中所固有的人文价值理想。”④从这篇开幕词的主标题——“易学研究的现代意义”来看,这篇文章显然不是一时心血来潮之作,而是一篇精心准备的战斗檄文。在此文中,他列数了当代易学的新动向,如象数易的复苏、科学易的勃兴和考古易的突起。在此基础上,他将批评的矛头主要对准了科学易,如说:“首先,‘科学易’一词能否成立?如何界说?值得慎重思考和深入讨论。其次,如果能够成立,能够界定,又如何使其得到正常、健康地发展,而不致陷入迷途和歧途。”⑤很显然,这是怀疑和质疑“科学易”存在的合法性,火药味很浓。与“科学易”相对,萧萐父提出了他的“人文易”概念,并强调它的重要性。他说:“就易学研究领域而言,似乎探讨‘科学易’之余更应着力于探讨‘人文易’。我们提出‘人文易’问题,并强调‘人文易’是易学和易学史研究的主干和灵魂。”⑥又认为:“‘人文易’并非对传统的‘义理易’的简单继续,而是对‘象数易’和‘义理易’的双重超越。”⑦所谓“超越”,不是舍弃象数易和义理易,而是在现代语境和人的存在价值中肯定“人文易”,并认为“人文易”可以给现代易学的发展指点迷津和指明方向:“人文易”是现代易学研究及其思想发展的宿命和正命;舍此皆非正途,而是迷途和歧途。应当说,萧萐父在这篇文章中的批评口气是相当重的。不过,我们看到,很快在《人文易与民族魂》一文中,他的批评语气大为缓和,没有再使用像“迷途”和“歧途”这類犀利词汇。

2.人文易与民族魂

写于1991年的《人文易与民族魂》,⑧显然是一篇精心结撰的重要论文。这篇文章的写作背景正如上文所说,是20世纪80年代的《周易》研究热潮——象数易的复苏、科学易的崛起、考古易的开拓和占卜易的流行,以及本位主义易学史研究观的风行。面对此一形势,在自己学术思想性格的鼓动下,萧萐父举起了“人文易”的大旗。不过,与1984年的武汉《周易》会议开幕词和1990年的庐山《周易》会议开幕词相较,这篇文章的语气大为缓和,心态相当宽容,能够基于易学本原及其历史传统,以更平等的眼光看待易学内涵、传承派系和当代易学问题。1990年至1991年,他实现了这一转变。

《人文易与民族魂》分为三节,即“《易》之为书与易学分派”“‘科学易’与‘人文易’”“‘人文易’内蕴之民族魂”三节。其中,第二、三节是重点。概括起来看,这篇文章的主旨包括四点:第一,将“科学易”和“人文易”作为一对当代易学主要流派来看待,认为它们必须相辅而行,是互补的关系。① 第二,肯定了“科学易”的合理性,同时对于什么是“科学易”的问题作了简明扼要的界定。他说:“(科学易)也可以更具体地表述为对于《易》象、数、图中的数理、物理等给以现代科学的透视和诠释,从而使一些曾被神秘化了的图式、数列及原理,得到一定的科学化的说明。这样,被现代科学眼光照亮和说明了的易学中的象数模式和推理方法,还可以反过来应用于现代科学研究的某些领域,并得到一定的验证。”② 这个界定提高了人们对于“科学易”的认识。同时,萧萐父认为,现代形态的“科学易”,一是必须将《易》中固有的科学与迷信的结合加以剥离,将传统易学中某些固有的神秘性(各种拜物教意识、神物迷信等)加以扬弃;二是应当避免“西学中源”“中体西用”“西方中心”“华夏优越”这些认识误区和“肤浅认同”“笼统立异”“拉杂比附”这些方法误区。

本文刊登于《人文杂志》2023年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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