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关学学者张秉直理学思想初探王志平
作者 吴敏霞
发表于 2023年12月

关键词 张秉直 理学思想 清代关学

〔中图分类号〕B249.9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0447-662X(2023)11-0046-07

关学在明代之后的发展中,形成了各具学术风格的学系,其中清初形成的朝邑之学最为著名。张秉直作为朝邑之学的重要代表人物,在时人编纂的地方史志中被“推为横渠后一人”。① 其一生著述颇丰,目前所见有《四书集疏附正》二十二卷、《论语绪言》一卷、《萝谷文集》四卷、《开知录》十四卷、《征信录》(不分卷)、《治平大略》四卷、《圣庙从祀位次私议》(不分卷)、《文谈》(不分卷)、《读书存疑》(不分卷)、《四书集疏》六卷等。本文在整理张秉直上述著述的基础上,就其理学思想作一初步探讨。

一、明清关学的发展流变与张秉直的学术取向

关学自张载创立之后,首先受到二程的推崇,逐渐与洛学融合,汇聚为北宋理学的主流。之后陆九渊之心学兴起,继而有朱熹承续二程重振理学,明代阳明心学又极盛一时,使关学在程朱理学与陆王心学的纷争中呈现出了复杂的发展格局。因此,有学者认为关学自北宋张载开宗之后的发展流变,“既有师承的直接传承接续,又有思想上的间接承传;既有学脉上的一贯性,又有在不同时期表现出来的特殊性;既有张载学说在关中的正向发展,也有关学在与异地学派的学术交往中发生的互动与交融,从而使其自身学术思想发生着顺应时代的某些变化”。②特别是明代阳明心学畅行,“渭南南元善(大吉)传其学以归,是为关中有王学之始”,③开始了关学与心学的交融。之后,长安冯从吾“统程朱陆王而一之”,遂成有明一代“集关学之大成者”,④形成了关学与心学的交融趋势。逮及清初,周至李颙(二曲)“说近陆王”,⑤使关学的心学化尤为彰显。当然,在关学心学化的发展趋势中,亦有学者继续秉承理学之旨,且在弘扬程朱中又发展程朱,特别是与李二曲大约同时的王建常(复斋),恪守着尊崇程朱之学的学术立场,成为清代前、中期关学回归程朱理学的领军人物。①

在关学上述发展流变过程中,呈现出了或“左朱右陆”或“是王非朱”或“是朱非王”的学术景观,这些出于不同的学术立场和思想认知均自有缘由,因为他们都是在为封建统治者构建一条内圣外王之道,为解决当时的时代课题服务。问题在于,关学诸学人各自构建的内圣外王之道,能否与社会实际相契合,能否解决时代课题,这不但与关学学人个人的学术认知、学术立场有关,也与统治者对主流意识形态的选择有直接的关系。张秉直就是在这种双重关联中,构建了自己的理学思想体系。

张秉直(1695—1761),字含中,号萝谷,澄城县安里张卓人。史载其生而至性绝人,幼承其叔父授《小学》《四书》《易》《书》《诗》等,十龄时已能背诵。年十四,受业于韩城吉儒宗先生,年二十中秀才,不复仕进。时蒲城名儒原于辰(宿伯)、合阳名儒康无疾(百药)等均赞佩其才。康无疾以沣川王心敬为李二曲高足并得其真传,力劝张秉直从其学,因往拜访王心敬,但未得己意,归回时作诗三章有“避人逃世是吾师”之句。从此之后即“闭户敛迹,屏绝交游,即史亦弗再读,日究心四子书与濂洛关闽之旨,心体神会,反躬实践”,②“晚年所养益粹,矜持悉化,殚心著述。凡先儒一言一字之谬,必加厘正。有来问学者,反复辨论,是是非非,原原本本,莫不各得其意以去,学者方倚如泰山北斗”。③ 张秉直卒于乾隆二十六年(1761),享年六十有七。传张秉直得中秀才后,原于辰曾询问河洛之旨,其先罗列先儒注疏,然后详细分析,最后折衷以己意,原于辰大惊称:“不意君弱年通经如此!”可见,张秉直少习儒家经典,自有所得,故有“避人逃世是吾师”之句,意在对李二曲“说近陆王”并不赞同,而是“究心四子书与濂洛关闽之旨”,倾心于张载、二程和朱熹的学说。张秉直所处的时代,鉴于关学愈来愈重的心学化,关学向何处发展是众多学人都在思考的问题。清初朝邑之学兴起,其代表人物王建常(复斋)“主要围绕理气之辨,继承并发挥了程朱一脉理本论思想”。④ 张秉直非常赞同王建常的学术立场,对其扭转关学发展趋势给予高度评价:“朝邑王仲复建常,于异学纵横之时,能笃守程朱,不为所惑,真吾道之干城也。”⑤他还赞同王建常的“今日异学,病在不于《小学》《四书》《近思錄》上用功”的判断,⑥明确地表明了自己的学术立场。

一般认为,理学在发展过程中,在广义上包括程朱理学和陆王心学。陆王心学出现后,理学也常被用以狭义,即专指程朱理学。关学则是广义的理学发生时出现的一个以张载为核心的地域性学派。如前所述,初始的关学受二程推崇,后来被纳入程朱理学的体系之中。从关学之源及其与理学发生史的关系看,或以为清代关学的发展应该回归到程朱理学,这可能是张秉直倾心程朱理学的感情因素。但决定张秉直这一学术立场的根本原因,是其对陆王心学的深刻认知。他认为当时的心学已经陷入佛道之惑,“陆子教人‘求放心’,则是‘主静’以收拾精神,不使心汩一事,不复以言语文字为意”,⑦这样的心学只是强调了“致良知”的心性修养,把心性修养绝对化,就与佛教的禅学无异了;而“程朱是将‘求放心’做‘主敬’看,以为学问基本”,“主敬则立人极”,就能够“体认天理”。⑧所以,“学有三要:修身、处事、接物”,应该“随时提撕,随处体验,随事讨论,随地实践”,⑨ 真正的儒学应该是“近而身心,远而家国天下”。⑩“身心”而“家国天下”,这正是程朱理学所秉持的内圣外王之道,也是张秉直对程朱理学时代意义的深刻认知。同时,张秉直以程朱为宗构建自己的理学思想体系,亦受到有清一代对国家意识形态选择的影响。清初推行科举考试,确定以程朱理学的注释作为取士标准,使程朱理学处于官方学术的主导地位;到了清中后期,随着“统治的巩固及汉化政策的有效推行,尤其是儒家典籍的重新编纂和推广,程朱理学的地位被日益提升和巩固,于是关学旨趣也发生了与当时思潮相适应的转向,朱子学逐渐取代了王学”。①

鉴于上述认知和清代意识形态的选择,以及为“呼应和迎合有清以来的‘推崇朱子学’的学术潮流”,②张秉直“于《六经》独重《四书》,《四书》尤重《论语》”,③在推究精研宋代理学大家张载和二程学说的基础上,开启了自己尊崇程朱理学的学术构建。

二、张秉直理学思想的哲学本体论

张秉直的理学思想以程朱为宗,前承张载,是以“天人一理,理一分殊”为其理学思想展开的本体论哲学基础。张秉直认为,“天理流行,随处充满,无少欠缺,而不能措诸事为之际也”。④ “天理”是客观存在,支配和规范着自然和人类社会的一切活动,而“人能尽道,与天理合,是为顺受”。⑤ 他特别强调了“天理”的神圣性和规定性,“人苟以仁存心,则其处己应事接物之间,必皆顺天理。……否则,循欲灭理,动辄得咎,欲求其安,岂可得耶?”⑥张秉直把自己全部学说都建立在“天理”的基础上,似乎是在重复二程、朱熹对“天理”的认知与阐述。

本文刊登于《人文杂志》2023年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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