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游又如何
作者 郭建龙
发表于 2024年1月

回头来看,“亚洲三部曲”写于一个充满希望的黄金年代。那时候的许多年轻人似乎并不太担心自己未来的就业、生活和家庭。他们甚至在还没有从学校毕业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趁着假期匆匆赶往远方,去体验另一种未知的生活。

的确,那时候的中国人还并不富裕,年轻人更愿意选择搭车、徒步、骑自行车、坐绿皮火车、住青年旅舍这样的方式,用更少的钱去更多的地方,看更多的风景,体验更多的生活,交更多的朋友。他们甚至也没有多少背包客的经验,由于中国的改革开放刚刚取得成绩,人们初步体会到旅行的乐趣,特别是加入世贸组织之后,许多国人才走出了国门,成为早期海外游学者。在海外旅行时,他们不免显得天真和经验不足,却足够真诚,乐于向外国学习生活经验。

在听过、看过、体验过之后,他们回归城市生活,去找一份工作。由于互联网正处于生机勃勃的高速发展时期,带动了许多行业的变革,催生出了许多工作机会,人们可以轻易找到属于自己的发光机会。

我遇见过许多人,他们的生活本身就是一部小的传奇。有一个女孩子为了画画,放弃了读高中,在尼泊尔、印度、中国西藏等地漂泊了多年。当我担心她未来的生计时,她却摇身一变,成了新东方的口语老师,而且是教人数最多的课堂。在市场经济的潮流中,总是有一些“离经叛道”的公司在为有能力的人提供着舞台。而中国加入世贸组织之后,各种各样创新型企业如雨后春笋一样蓬勃发展,许多投资人也愿意去相信那貌似不着边际的故事,并真的把它们孵化成了成功的企业。

我本人也是受益者。我多次走投无路,却总是峰回路转,每一次都有人帮助我。其中最大的帮助莫过于让我从一个没有写作经验的程序员,成了一位以写字为生的记者,还进了全国有名的财经类报纸。我之所以能进得去,是因为管理者愿意忽略学历和资历,凭一个人表现出来的热情,就给他证明自己的机会。自然,这样的机构也是最具活力的。

“亚洲三部曲”写于十年前。短短十年,社会的面貌已经有了很大的差异,回头看时,令人感慨万分。如今,趁“亚洲三部曲”重版,我想回顾一下当年写作的经历。另外,整个世界的环境与我写作时相比有了一定的变化,在这里,我也会将这十年我游历地区的发展做一个补充。

在写作“亚洲三部曲”的第一部《印度,漂浮的次大陆》之前,我刚刚从报社辞职不久,试图通过写书来养活自己,因此需要一个能够吸引我自己也吸引读者的题材。由于早年的经历,我一直厌恶无聊的稳定,对不确定性充满了好奇心。我最怕的是每天重复的工作,最喜欢的是每天都做新的事情、遇到新的挑战。

在去往印度之前,我已经在我国西藏游历了多次,并且总乐于选择一些特殊的方式去旅行。我曾经在珠峰、雅鲁藏布大峡谷和墨脱地区徒步,也曾骑自行车前往阿里。

我的这些经历也体现了当时游学人群的不羁。比如,现在的人们如果选择骑行,一开始要不断地在城市里练习,然后再小心翼翼地在家周边完成短期骑行,几年后有了勇气,才会胆战心惊地设想前往西藏,但要想找到足够长的时间,往往要等几十年后退休了。而我选择骑行至阿里是在拉萨临时决定的,当时甚至连自行车都没有。朋友们建议我去租一辆车,然后把它骑到两千多公里外的阿里卖掉,因为租车的押金只要两百元,但租车费用每天需要二十块钱,骑车去阿里需要一个月的时间,这样算下来租车骑过去卖掉是最省钱的。筹划的當天我就实施了这个计划,一个月后,自行车已经躺在了阿里的修车摊上了。

第一年骑车上了瘾,于是第二年,我找朋友组装了一辆自行车,从广东出发,一路上经过广西、贵州、云南、四川,才进入了西藏,最后到达新疆。进入西藏境内后,我没有选择普通的道路,而是选择了两条没有数据记录的路(川藏中线和阿里大中线),经历了重重冒险,进入了无人区。

这几次旅行让我忘记了人类恐惧的本能,因为我曾经面对过藏北最荒凉的世界,在无边的星空下畅想着人生的意义,而在方圆上百公里内只有我一个人和无数的动物。我也曾在深夜的雅鲁藏布大峡谷独自行走,在小雨中,不远处磷火星星点点闪耀。当一个人能够如此深度接触自然,那么,当他回到城市生活时,哪怕是在最陌生的城市里,他也不会再有恐惧感了。直到后来,我在中东和西非见到了战争带来的疮痍,才又出于自我保护找回了一些恐惧感,避免自己过度乱闯。

也是从这时开始,我对人文历史产生了巨大的兴趣。比如,我在川藏中线骑行时,和当地人聊天,打听到虽然现在这里经济相对落后,但在几十年前却是进藏的最大通道,称为“炉藏官道”。而面对古格王朝的废墟时,自然也会想到从喜马拉雅山对面传来的佛教是怎样在这里扎根,并影响了整个西藏地区千年历史。

后来,我在北京暂时租住在画家于彤(也就是我前面谈到的那位画画的女孩子)家中时,由于她并没有把家中的东西带走,我可以自由翻阅她留下的书籍。

本文刊登于《书屋》2024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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