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君毅的最后岁月
作者 秦燕春
发表于 2024年1月

1978年初,唐君毅(1909—1978)先生去世前两个月,因为罹患重疾,导致心肺衰弱而呼吸不畅,唐师母谢廷光特意购置了一把安乐椅,以供其休憩。唐先生当即称赞这把椅子坐起来很舒服。唐先生去世后,唐师母却在纪念文章中如此写道:“但我不敢告诉你真实的价钱,每每在你身上多用了钱,你就反对,但你在别人身上用钱就很大方,生活上的事你总是薄己厚人。”(《忆先夫唐君毅先生》)

而在文化事业上呢?

自从新亚研究所在并入香港中文大学十年之后再度独立出来,至今已历半世纪,历经风雨,备尝艰难。这一抉择之得失所系,学界未免众说纷纭、见仁见智。而对于新亚书院的创建者兼负责人唐君毅来说,其坚持研究所独立最根本的理由,当是对于当时中文大学体制管理的不满所引发的精神抗争。他花费近三十年,为确立新亚书院的教育理想而奋斗,他期待的理想的新亚研究所乃是继承宋明书院师生讲学的优良传统。这一传统体现在彼时的最大特点,是希望研究所的导师可以身作则,新亚的学生也因此相应地被要求,在求学与做人上应该做到统一。这种愿景自然是基于唐先生或说“新儒家”一力扶持的,乃是中国文化最视为主轴、最为悠久的特殊面相——“为生命的学问”。牟宗三先生1959年在《五十自述》中曾将个体生命的成长全面贯穿于对中国文化的体悟理解中,亦有此意。

而发生在彼时香港中文大学的教育改制,可以说丢掉了新亚的核心精神。唐君毅等多位先生退出新亞董事会,即基于对理想不可磨灭的坚持,这是儒者“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择善守道的精神,“不管在任何环境之下,我们自己总可以做学问,并可以站在教育立场培养一些特立独行有挺拔之气的学生。尤其学哲学思想者更应有立场。做顺民东偏西倒摇摆不定,以顺应环境,是永远无出息的”。

在他身后,唐师母所撰另外一篇《先夫唐君毅先生二三事》中,更曾记下唐先生对妻子的亲言:“到我临死的时候,希望我能做到视我所有的著作和我们曾从事的事业,若人间公物,于自己如浮云过太虚,只希望还父母所生我本来面目之身心于天地之间。”

1974年从香港中文大学哲学系荣休以后,唐先生一刻没有清闲,以一己之力,担起再度独立出来的新亚研究所林林总总的冗杂工作,包括他其实并不擅长且极为消耗精力的行政工作。从荣休到1976年8月11日发现罹患癌症,再到1978年2月2日与世长辞,前后仅仅四年时间。唐先生的病痛与唐先生的辛苦,之间有没有相当的关系呢?唐先生如果早一点知道自己已经来日无多,他还会做这样的选择吗?

应该会的。因为“义在于人,命归于天”。因为“眼前的事不能不管,应当尽心。虽然所做和想做的事得不到人的了解与同情,但孤心长悬天壤,真理自会与有心人感应相契”。因为“事情是创造出来的,没有现存的事从天而降,让吾人去享受”“道理不争不明,姑息不是办法”。

1978年2月1日,即唐君毅去世前一天,唐先生生前做的最后一桩文化事业,就是将母亲的诗(即陈卓仙女士所著《思复堂遗诗》)与自己的书,寄回他一直深深怀念与眷爱的内地的相关科研图书机构。

1976年8月确诊癌症之后,唐君毅先是在等待大手术的病榻上校对完成了最后的心血之作《生命存在与心灵境界》,癌症不断扩散之后,更在“叫吃药不推辞,叫吃东西就说吃不下”,体力日渐衰退的情况下,仍每周两次甚至三次以上,拄着拐杖,在妻子谢廷光的搀扶之下,颤颤巍巍、气喘吁吁,坚持爬上新亚研究所五楼为几个学生讲课。

本文刊登于《书屋》2024年1期
龙源期刊网正版版权
更多文章来自
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