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气象和贵族精神
作者 杨光祖
发表于 2024年1月

鲁迅1904年10月8日致蒋抑卮的信是现存鲁迅书信中较早的一封。信里难得的写了他到仙台留学的情况,“尔来索居仙台,又复匝月,形不吊影,弥觉无聊”。从信上可以看到,他当时的功课有物理、化学、解剖等,这些课程,尤其解剖等医学课,对鲁迅的思维习惯影响颇大,从他后来的文学创作中可以看到很深的印迹。外语则有德语、拉丁语。鲁迅归国后,翻译了很多德语作品。可以说,德语是他日语之外使用最多的外语了,影响他的精神世界和文学创作亦可谓深矣。

许寿裳是鲁迅一生的友人,也可以说是鲁迅早期的贵人,没有他的帮助,鲁迅可能就终老绍兴了。现存鲁迅致许寿裳的书信,最早的是1910年,写于辛亥革命之前的这些书信,大都叙述自己在故乡的工作,以及孤独、寂寥,可看出鲁迅期待许寿裳的援手。他在信中说:“越中棘地不可居。”1911年7月的一封信里又说:“仆颇欲在它处得一地位,虽远无害,有机会时,尚希代为图之。”鲁迅现存的给许寿裳的下一封信,就一下到了1916年。许寿裳推荐鲁迅去教育部工作,前后应该有好几封信的,可惜没有保存下来。

一、“我很憎恶我自己”

阅读鲁迅书信,晚年的部分尤其让人动容,甚至心疼。其实,早期的鲁迅,人生才刚刚展开就已经对世事绝望至极,感觉他似乎就没有青春,一下就进入了中年,可能与家道中落和包办婚姻大有关系。1924年9月24日,他在给李秉中的信中说:“我这里的客并不多,我喜欢寂寞,又憎恶寂寞。”“我很憎恶我自己。”“我也常常想到自杀,也常想杀人,然而都不实行,我大约不是一个勇士。”这是难得的自剖之言,也可以看出,其时鲁迅的心理是不太健康的。李秉中是他信任的弟子,所以才敢袒露心胸。他还说:“我自己总觉得我的灵魂里有毒气和鬼气,我极憎恶他,想除去他,而不能。”这是已经写出《狂人日记》的鲁迅,已经名满天下的鲁迅了,内心还是如此绝望。

鲁迅生前是批评了很多人,但如今剥离具体语境,读者只看见他的批评,感觉到刻薄,但看不到那些人的阴险和无赖。比如梁实秋说鲁迅拿卢布,张资平说鲁迅“将中国之緊要消息卖给日本者”,陈西滢说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整本的抄袭”等,都是极其可恶和阴险的。鲁迅一辈子记仇,也不是没有道理。他在1933年11月给姚克的信中说:“我当永世记得他们的卑劣险毒。”鲁迅没有政治势力,而且在不断地自我放逐,在很多的势利眼里,是可以欺负的。而像胡适之先生,身居高位,手里有很多资源,他们就不敢那么放肆了,这也是中国文人的通病。

鲁迅现存的大量书信,少数纯属事务性的,三言两语交代清楚,绝不拖泥带水,但大多是绝佳的文章,情感深厚、火热,文字劲爽、犀利,直陈时弊、月旦人物,毫不隐讳,嬉笑怒骂,任情而行,读来甚是过瘾。比如,在给郑振铎的信中,他就多次讽刺顾颉刚,言语之激烈,可见仇恨之深。这也不能完全怪鲁迅,顾颉刚造谣说,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是“整本的剽窃”,确实过分。但顾氏很聪明,只是私下说,让陈西滢公开说出来。前几年,大家读《顾颉刚日记》和他女儿的回忆录,才落实了此事。鲁迅生前肯定知道这个内幕,但因为没有铁证,只能旁敲侧击。鲁迅一直到去世前一年在给台静农的信里还说:“山根阴险,早经领教,其实只知树势,祸学界耳。”

还有一些人,比如施蛰存,本来鲁迅也没有想着和他计较,只是对他让青年从《文选》《庄子》里找词汇不太同意,就在文章里偶一涉笔而已。结果,施蛰存一再纠缠,鲁迅不禁反感,就骂他“洋场恶少”。在致姚克信中,鲁迅说:“我和施蛰存的笔墨官司,真是无聊得很,这种辩论,五四运动时候早已闹过的了,而现在又来这一套,非倒退而何。我看施君也未必真研究过《文选》,不过以此取悦当道,假使真有研究,决不会劝青年到那里面去寻新字汇的。此君盖出自商家,偶见古书,遂视为奇宝,正如暴发户之偏喜摆士人架子一样,试看他的文章,何尝有一些‘《庄子》与《文选》’气。”

这话说得就很平和了。我们如今重读施蛰存的那些反驳文字,确有一点“恶少”之味。

二、“我自以为总算尽了我可能的微力”

胡适和弟子保持一定距离,弟子们对他基本是仰视的。但鲁迅把自己和弟子烧到了一起,而且基本是投入多,回报少,比如对徐梵澄就是如此,还有萧军、萧红、叶紫等,他都多次资助。须知,鲁迅不是胡适,手上没有雄厚的资金可供支配。1935年,叶紫写信给鲁迅,说自己挨饿了,希望鲁迅问一下郑振铎,他的一篇小说发表了没有,或者问一下内山书店,他的小说集《丰收》可不可以算一下账,如果以上两项都无办法,就请鲁迅借他十元或十五元钱,以便救急。鲁迅回信说:“郑公正在带兵办学,不能遇见;小说销去不多,算帐〔账〕也无用。还是第三条稳当,已放十五元在书店,请持附上之笺,前去一取为盼。”

读到这里,真是无话可说。谁还能说鲁迅没有温暖,只有仇恨呢?叶紫的小说集《丰收》,鲁迅写了序,但小说集卖不动,也不是鲁迅的责任。叶紫如此理直气壮,也不知道“壮”自何来?

青年木刻家何白涛,上海新华艺术专科学校毕业之后即失业,遂向鲁迅借旅资三十元回广东。鲁迅回信说:“先生要我设法旅费,我是可以的,但我现在手头没有现钱。所以附上一函,请于十五日自己拿至内山书店,我当先期将款办好,放在那里,托他们转交。”时为1934年1月。我翻看这些书信的时候,心情很是不好。这些青年为什么自己不去挣钱,都去要鲁迅的钱?向一个以稿费为生的老人要回家的旅费,不知怎么能张开嘴?

鲁迅是不好为人师的,但在日常书信里,面对晚辈,尤其弟子,多有金针度人的地方,都是极好的教育文字。而且鲁迅写作书信时,很少想到去发表,所以,尽可以放心写去。杨霁云编辑《集外集》,想收致李秉中函,鲁迅就拒绝了,说:“实则我作札甚多,或直言,或应酬,并不一律,登不胜登,现在不如姑且都不收入耳。”

他给杨霁云的信,讲如何编辑《集外集》,真是讲得好。文字温和、平静,对于哪些篇目收入,哪些不收,还有哪些是记忆中的失收文字,都一一告诉,没有一点架子,有些自己手头有的,还专门抄下来,寄给对方,甚至都不要版税。后来,可能杨霁云再三坚持吧,在后一信,鲁迅写道:“如有版税,给我一半,我也同意,大约我如不取其半,先生也一定不肯干休的。”语气颇为轻松、诙谐。

还如,他给姚克书信,说到所谓学者,架子都很高大,鲁迅幽默地说:“我以为也不妨拜访几位,即使看不到‘学’,却能看到‘学者’,明白那是怎樣的人物,于‘世故’及创作,会有用处也。”这话,我以为是非常到位的。我的学生有时听了某些大咖的演讲,发现很让人失望,就颇为烦恼。我就告诉他们,很好呀,你可以知道原来也有名不副实的情况,一则提高自信,二则开阔视野。

鲁迅和萧军、萧红的书信,幽默、风趣,没有一点刻薄气。

本文刊登于《书屋》2024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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