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文字的对比阅读
作者 廖芜芫
发表于 2024年1月

读学者的回忆文字,有时会遇到让人哑然失笑之处;若将若干回忆文字对照,又可能从中悟出彼中未言之隐情,颇为有趣。

先从杨联陞教授的《哈佛遗墨》的一首诗说起:

赠周一良

(1982年6月)

劫后重逢迸泪珠,山山呼应有还无。

遗山才学兼身世,季木藏陶待价估。

周和杨是哈佛同学,从诗句看,“劫后重逢迸泪珠,山山呼应有还无”,同学之间感情甚笃。这首诗下面还有一段注语:

注:周一良叔叔周季木先生所藏陶片,四十年代由一良先生表兄孙师白请顾廷龙先生整理、精印成书,带到美国若干部出售。周一良回国时,还有一部未售出,交杨联陞代售。1982年周一良重到美国,提到此书,杨说:愿以五美元收下。周认为表兄已不需美元,把这部书送给了杨。

周一良(1913—2001),字太初,历史学家,北京大学教授,系作者哈佛同学。

哑然失笑就是看到这段注的时候。四十年后,周一良还记得这样一部代售的书并提起,我想应该只是叙旧,大概不会有讨还或者索要售书所得的意思,不过如果是由杨来“提到”就完满了——四十年了,还不忘友人当年所托。而杨提出“愿以五美元收下”,就实在是让人无从应对了。可以说是美国式的直率和市场经济价值观的体现(杨考入清华的时候入的本是经济系,因对文史有兴趣而后一直专攻文史),但五美元这个数实在是不该从大教授嘴里说出来吧(而且从杨本人的叙述看,不像是玩笑和调侃)。

这只是个小插曲,真正让我提起兴趣的是杨这首诗体现出来的对老同学的深情,因为同样是老同学,另一位教授赵俪生的回忆录则把杨写得有些寡情薄义。

缘由是1987年赵俪生只身访美,而邀请方接待不周全,赵到了哈佛之后想见的人也见不到,美方接待人员Frye得知他跟杨联陞是清华同学,说杨在哈佛学术地位非常高,就打通杨的电话让赵跟杨通话,下面是赵俪生《篱槿堂自叙》一书中《游美日记》的原文:

杨用中国话说:“我听说你来了,但是我只能告诉你,第一我不能到旅馆看望你,第二我不能请你到家里或馆子里吃饭,因为美国史学年会就要开了,我的若干弟子都要到波士顿来,都要来看我,我老了,接待不动,所以一律挡驾。我挡了他们的驾,怎么好单独应酬你呢?”

我告诉他,我并不要他到旅馆来看我,也不要他请我吃饭,只希望在Kuhm 先生这里打开僵局。中美交流协会指定的是Kuhm,可是Kuhm 躲着两三天不见踪影。我困居旅馆,又不习惯吃西餐,又不习惯打美国电话,所以情况很困难,希望有所解救。

杨发话了:“Kuhm那里,我不能打任何交道。至于你,又不能吃西餐,又不会打电话,我要问:你到我们美国来干什么?像你这样到美国来,只能给中国人丢人!”他在电话里,声色俱厉了。

简直是五雷轰顶!Frye在电话机旁也惊呆了。我冷静了一会儿,开始给杨回话:

“杨联陞同学,‘丢人’二字,是您先出了口的,那么底下,就得容我来说了。记得卢沟桥炮响的第二天早晨,我二人在清华六院(新斋)门口碰见还说过几句话。

本文刊登于《书屋》2024年1期
龙源期刊网正版版权
更多文章来自
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