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士钊擅长“新旧调和”
作者 李聪聪
发表于 2024年1月

章士钊和辜鸿铭、杜亚泉、张东荪、李大钊、李剑农、高一涵、张君劢、梁漱溟等是近现代中国政治和文化领域倡言“调和论”的代表。早在1917年12月17日北京大学成立二十周年纪念会上,章士钊的“调和”思想便已初露端倪。1919年9月章士钊为寰球中国学生会所作的演讲,及同年10月在《新闻报》发表的《新思潮与调和》,则进一步强化了他的“调和”观念,至此章士钊形成了较为系统和明晰的“调和”理论。其后,无论是“以农立国”方案的提出,与新文学阵营的“文白”之争,还是晚年倾尽心力结撰的文体杂糅的《柳文指要》,“调和”可谓贯穿于章士钊思想的始终。正如辛亥老人苏渊雷所说:“章行严搞学术,又沉溺政治;依附袁世凯,又讨袁反袁;不加入同盟会,又冲锋在前。他的人格中最精华的是独立精神啊!”世纪老人章士钊的形象多元且复杂,他的文学创作和研究同样丰富多彩,绝非用“复古派”“反动派”“文化保守主义”等单向度的词所能笼统概括。

章士钊二十岁之前生活于长沙,二十岁以后辗转于各地,足迹遍布天下。如果从地理意义上来看,章士钊的人生轨迹是以湖南为原点和出发点的,因而他的身上自始至终携带着湖湘文化的基因。章士钊并非生于书香门第,他的祖辈世代以务农为业:“寒门累代为农,亦至吾祖始读书,求科名,以传其子孙。”父亲芗坪公充任过乡中里正,后来以为乡亲看病为业。因此,与近现代史上的学者、作家多出身于名门望族不同,章士钊文学和文化观念的形成并不像俞平伯、巴金那样主要受到家学渊源的滋养。章士钊的“湖南人性格”多半是受到了近现代的湖南先贤及同乡的影响。湖南先贤有勇于任事、吃苦耐劳、不怕困难、敢为天下先的性格特点,近现代时期又以曾国藩声名最为卓著。少年章士钊在湖南读书期间,即对曾国藩仰慕有加,他坦承曾有光大湖湘文脉的雄心壮志:“愚年十七八,学为文章,读曾文正公所为《欧阳生文集序》,略以想见近代文艺之富。家数之出入,辄不胜向慕,而隐然以求衍其派于湖湘之责自任。”外出求学和步入社会以后,他又结识了中国近现代史上大名鼎鼎的黄兴并与其成为至交。黄兴磊落的襟怀、任劳任怨的行事风范以及与世无争的人生态度最为章士钊所钦佩:“吾恃以论交之唯一武器,在‘无争’二字,然持此以御克强,则顿失凭依,手无寸铁。何以言之?我以无争往,而彼之无争尤先于我,大于我。且彼无争之外,尤一切任劳怨而不辞,而我无有也……又克强盛德大量,固不独对吾为然也,凡视天下之人,罔不如是。”其余湖南同乡如杨毓麟、杨昌济、宋教仁、龙璋等,对章士钊的人格和文化观念也产生了积极影响。

章士钊一生的大部分时间是远离家乡的,因此他身上所具备的湖湘文化特征并非绝对“纯正”,而是充满了“调和”色彩。湖湘精神是文化底色,它塑造了章士钊的基本性格,而外出求学游历则拓展了他自小在小农环境中形成的封闭视野,是他得以“睁眼看世界”的逻辑起点和关捩。有学者认为,章士钊不仅是湖湘文化的有力传承者和践行者,而且是湖湘文化的“反哺者”,他使湖湘文化呈现出一些新质并进入了一个新的境界。具体而言,一是“弱化质直,提升柔和”;二是“克制激情,偏向理性”;三是“长于笃实,善于鸣高”;四是“淡化权术,秉持公心”;五是“公交私谊,舍利取义”。如果按照时间顺序为章士钊一生的主要踪迹绘一幅地图,那北京、天津、广州、香港、桂林、川渝、西北等地都是重要的“节点”,其中又以京津、川渝、粤港、桂林为主。这些地区在语言、饮食、风俗习惯等文化方面各有特点,它们与章士钊身上的“湖南人性格”相遇,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使得章士钊身上产生了一种“调和”或“杂糅”的气质。

诗学家汪辟疆在《近代诗派与地域》中认为,按地域传统可以将近代的诗人划分为湖湘派、闽赣派、河北派、江左派、岭南派、西蜀派六个特征鲜明、区别明显的流派。如果按照这种而今已发展成为“文学地理学科”的视野去观照章士钊的文学风格,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他以湖湘派的风格为底色,同时杂糅了河北派和西蜀派的特点,这些杂糅的风格又以“阶段性”的呈现方式存在于章士钊不同时期的创作中。汪氏在论述湖湘派时说:“故向来湖湘诗人,即以善叙欢情、精晓音律见长,卓然复古,不肯与世推移,有一唱三叹之音,具竟体芳馨之致,即近代之湘楚诗人,举莫能外也。”虽然这段论述是针对湖湘诗风做出的判断,但“卓然复古,不肯与世推移”“具竟体芳馨之致”又确实与章士钊“复古”的文学观和高标的文格若合符契。与湖湘地区不同,河北地区山川气象雄阔,燕赵之人性格亢爽豁达。章士钊长期在京津生活、讲学、为官,他的政论文高屋建瓴的立场和兼容并包的风格,很难说与那段时期在河北一带的经历毫无关联。同样,在川渝躲避战争的近十年间,章士钊的诗词创作又明显呈现出蜀地“崎岖”和“青碧”的特点,在桂林的词作更是像桂林山水那般柔波荡漾、旖旎多情。章士钊在欧洲的游历也不容忽视,甚至这段历程还对他“调和”思想的强化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第二、三次欧游,章士钊目睹了欧洲在一战后的混乱景象,思想由此发生了明显变化——从主张学习西方的各种先进政治制度,转变为因地制宜,提倡“以农立国”。他说:“此次游历欧洲,调查欧洲各国战后状况,所得感想,与十余年前留学欧洲所得感想不同。十余年前归国时,以为欲使中国平治而富强,但须采行列强政治制度,如议会、内阁、总统、联邦等等。及此次欧战后,再到欧洲,尽心调查各国战后状况,始悟根本上,吾国与欧洲各国有一大不同之点。”而且游历期间,他还同陈源等人一道与戏剧家萧伯纳、小说家威尔士进行过交流。

本文刊登于《书屋》2024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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