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灵宝玉与玫瑰花蕾 第十八回
作者 徐皓峰
发表于 2024年1月

徐皓峰尤二姐之死——梦中杀人、风筝清账、牛百岁和白兰度

平儿最后悔的事,是从下人口里听到“新奶奶”一词,禀告王熙凤,以致害死了尤二姐。学会审讯技巧,可省了跑腿调查。六十七回,王熙凤审问贾琏的下人兴儿,摆出姿态,她已调查清楚,问你话,是要你补充细节,检验你的诚实程度。

诚实,以后还可以用。

审讯,是使诈,诈出话来。

一九八七年风行的小说《血色黄昏》,展现农场审讯,跟王熙凤一致,更详细,令我们这些中学生开窍,知道怎么对付老师了。发生打群架、违反住宿规定的事,老师找学生分别问话,说别的同学都交待了,不说实话的就剩你了……是同一套技巧。

兴儿中计,一五一十说了。兴儿退下后,王熙凤盯着自己的下人旺儿三五句话的時间,才说:“好旺儿,很好,去罢!外头有人提一个字儿,全在你身上。”

旺儿是王熙凤出嫁时从娘家带来的陪房,下人们的闲话,他该比平儿更先知道。难道他被贾琏收买,或者油滑了?忠心下降,听到不说。

拿眼睛直愣愣看,王熙凤这次不是使诈,是真看。像我们的大学同学,时隔三十年,哪怕他修炼成了职业骗子,对别人有效,骗不了你,你熟悉他的微表情。其实也不是分析出来的,四目一对,便知他的真伪。

王熙凤用了三五句话时间,因怀疑自己遭背叛,心乱了,判断不准,看一会儿后心定了,白纸黑字般,清楚他不知情。是呀,他是我的人,正是兴儿等贾琏手下重点防范的。于是高兴,而称“很好”,要他监督下人们不走漏审讯一事。派活儿了,表达对你依旧信任。

贾琏在外省办事,要两月才回。

王熙凤定下计谋,先是假装真诚,以妻妾和睦为由,骗尤二姐进荣国府住,闹得府内人都知贾琏在热孝期间纳妾了。贾敬一生白丁,皇帝赐官五品,提高葬礼规格。民间在葬礼期间,子弟亦不许婚配,况且皇帝钦批的。

以贾母看人的眼力,认为尤二姐是人才,可培养。折中办法,是宣布“过了一年再同房”,当然做不到,让大家都这么说,万一受朝廷纠察,有话敷衍。

做实贾琏违反礼法的事实后,王熙凤安排人告发贾琏。告发者是尤二姐幼年的订婚对象——张华,他家境落败,染上赌博恶习,尤二姐嫁贾琏前,已退婚,给了毁约赔偿。王熙凤让旺儿给他撰词,说没收到赔偿,等于婚约仍在,贾琏是强抢人妻,主要揭发他国孝纳妾。

王熙凤做足理由,跑到宁国府闹事。

她曾主持秦可卿葬礼,为贾珍出力,贾珍将自己相好尤二姐转给贾琏,是忘恩。贾蓉是她心腹,撮合尤二姐和贾琏,是背主。尤氏是王熙凤闺蜜,同父异母的妹妹嫁给贾琏,知情不报,是叛友。

他们本不是有道德的人,登门讲理,让他们惭愧,是无效的。王熙凤的惩罚落实在钱上,大哭大骂后,说自己为平事,给了衙门五百两好处费。宁国府理亏,当然赶紧给她补上。

如拍电影,表演上不能一味表现王熙凤狡诈。她有她的委屈,中间几次哭,虽然都是来之前设计好的,但一哭起来,便是真哭,她被这家人辜负了。

刮得钱,王熙凤出了一半气,向贾蓉交底:国孝纳妾,让尤二姐成了烫手山芋,荣国府里留不住她了,最便利的解决方式,是让张华将她领走,履行婚约。但我没法办,二姐是我热情接来的,我要面子,你去办。

王熙凤早做布局,尤二姐下人被驱走后,换上自己心腹丫鬟,教唆她奴大欺主,言语不敬,甚至总给馊饭。在贾母前面说尤二姐坏话,让贾母觉得自己看错了人,从此不搭理她。长辈不喜,下人不敬,造成尤二姐觉得“在这儿活得没意思”的局面,张华来领她,只能跟着走。

王熙凤如电影导演一样,给人物设计心理,赋予他们行动的理由。她嘴上喊打喊杀,其实对尤二姐没有杀心,搞得贾琏和尤二姐颜面扫地,不好继续,是她的目的。

谁想贾蓉没办成,张华一类底层流氓,害怕贵族,敢告发荣国府,全是旺儿威逼利诱,到底心慌,等拿到好处费,就带着老爹逃了。

王熙凤端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能让贾琏真获罪,只得用娘家关系,平了国孝纳妾的事。贾琏也回来了,尤二姐却没打发出去,真成了烫手山芋。

张华和尤二姐在京城完婚,在自己眼皮底下,不敢乱说。逃到外省,人会管不住嘴。王熙凤起了杀心,让旺儿追到外省,杀了张华父子,永绝祸源。旺儿不想杀人,谎报张华父子路遇强盗,已死。

王熙凤相面,看出他在撒谎,但也没追究。杀人之念,是一时恐慌,王熙凤视人命如草芥,是观念上的,能出杀人的主意,毕竟不是能杀人的人。

大闹宁国府,是兵行险招,让贾珍感到理亏,才能治住他。贾珍毕竟是个将军,武人蛮横,还是让王熙凤忌惮,如果让他知道打官司是自己背后策划,不知将怎样耍蛮,宁国府资源,铁定对自己屏蔽。

就算张华领走了尤二姐,平稳过日子,出于对贾珍的恐慌,王熙凤也会一年对他俩起几次杀心。虽然不会实施,毕竟心理负担重,想到了,便心悸。

京城老话,不要害人,害得了人,承担不了害人的麻烦。一件害人事,要用十件事才能掩盖。掩盖也是白忙,一时得逞,最终真相会以想象不到的方式呈现给当事人。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没法行骗。人间,能活明白。人间特别像电影,疑惑只是上半部,下半部里,所有情节都会向观众交代清楚。

贾琏归来,办事有功,父亲贾赦赏给他一个丫鬟。之前贾蓉说贾琏跟父亲的姨娘有染,没交代是谁,姨娘是正式关系,此丫鬟跟贾赦有男女事,但没提升为姨娘,留着赏人。丫鬟无名无分,不沾伦理。

她跟贾琏相互看对眼,苦于无机会偷情,没想到可以名正言顺,两人都很高兴。曹雪芹的交待技巧,是用一事证一事,不就着一个事讲,借此丫鬟,证明贾蓉未说谎,贾琏曾渎母。

住外宅期间,贾琏哄女人的信口开河,尤二姐当真了,已立志,成为荣国府一个合格的当家人。那是她人生的好日子,爱情美满,还有理想。她努力提高修养,将外宅管理得上下称道。

何为当家人素质?崔瑗发明的座右铭文体,便是写此内容。他是前文谈过的狠批康有为书法的人。作为东汉人,狠批民国人,发生穿越,可想是气坏了——

座右铭扩充字数,便是家训。后世仿作,不再谈持家,变成表达个人志向,成流行款式,读书人都会给自己写一个。

座,不是座位,指砚台。座右铭是放在砚台之后一物件上的题字,写于纸板、瓶子,甚至墙上,后来也刻于砚台底部、古琴底部和宝剑刃根。剑琴是书房用品,挂于墙壁。人用笔是右手,砚台放右侧,提笔写字,即会看到,时时提醒自己。

我们这一代的小学,写在铅笔盒内盖上,有的是“对得起人民,对得起红领巾”,有的是“为中华崛起而读书”。

当家人素质,是做好事的能力。家和国不一样,没法严惩,只能“隐恶扬善”,坏事不追究,尽量做好事。好事是大家都得益,坏人为利益,也做好事,便消除了坏事。宝钗给下人们发年底补助,遏制了之前屡禁不止的半夜赌博之风,深得崔瑗之法。

中小学教师搞教育,也得是座右铭式的,没法惩罚小孩,小孩受罚会心理变态。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引入欧美淘汰机制,让强者先富起来,成为社会共识。但一九八三年拍出一部《咱们的牛百岁》,牛百岁将五个遭淘汰的人变成生产能手。他们偷窃、偷情、偷懒,属于坏人。坏人变好,鼓舞人心,也达成社会共识,觉得不该淘汰,应大家一起前进。

截然相反的共识,引发报纸讨论,结论是,都对。淘汰不淘汰,关键看你们单位有没有牛百岁这样的人才。牛百岁的做法,当年报纸叫“农村伦理”,其实就是座右铭——封建大家族式管理。

“封建帝制”一词,九十年代遭部分学者批判,认为是错误词汇,推翻封建制才有帝制,是封建就不是帝制,是帝制便不是封建,怎能连用?汉朝之后,政体完成帝制,家族一直是封建制。贾家是封建大家庭,行会、帮会、地下秘密组织、海外的华人商会,也都是封建制,实行不了帝制。

成员当面对会长说:“你以为你是皇帝呀。”是在骂他。背后议论会长“他想当皇帝”,便是可以推翻他了。封建制在政体上,被历史反复证明是战乱之源,必须被取代,帝制才能长治久安。在民间相反,帝制危险,封建制安全。

崔瑗《座右铭》开篇为:“无道人之短,无说己之长。施人慎勿念,受施慎勿忘。”这句话,京城小孩太熟悉了,你有了弟弟妹妹后,爷爷姥爷便会教给你这句话,因为你从大人那儿得的礼物,不再是独享了,要分给弟妹,并且很快要跟亲戚家小孩、父母同事的小孩交往,送他们礼物了。

养成把自己的东西分给别人的习惯,小孩心理不容易过这道关,长辈要提供名言,让小孩服气,觉得有道理。说别人坏话,是人类天性,四五岁便呈现,小小年纪被认为是个“是非人”,没法在大家族里生存,各亲戚听闻后,会低看他,长大后没人帮。所以,爷爷姥爷要赶紧让小孩改口。

尤二姐符合“无道人之短”的标准,受丫鬟欺负,为她隐恶,不向王熙凤告状,免得王熙凤惩罚她。等贾琏回来,也不提自己遭遇,免得贾琏以为是王熙凤没做好。贾琏移情别恋,她无怨言,新宠以她为敌,常出言不逊,她也不与之对骂。

当家人玩的是另一套游戏,受屈受误解,等你上位的一天,曾经欺负损害过你的人,害怕你报复,但你不报复,他们将产生“畏威怀德”的心理而成为你的人。忍了,不是懦弱,是为日后攒本钱。

尤三姐说不怕跟王熙凤打架,是勇敢,真较量,立刻给玩死。手段上技不如人,就不玩手段了,否则死得快。日久见人心,尤二姐开始受蒙蔽,之后明确知道幕后害自己的人是王熙鳳,所以会梦见尤三姐拿剑劝自己杀王熙凤。

白日里,她对王熙凤实行的是《座右铭》“受施慎勿忘”,千般不好,都不记,只记得王熙凤来接自己时的热情友好,搬入住荣国府最初几日,她上下张罗介绍,给予自己的体面和荣耀。

现实里,看不到解决办法,尤三姐是念弥陀,尤二姐是遵循《座右铭》,认为是当家人必经的历练。

她死后,那些欺负过她的丫鬟、瞧不起她的男佣,普遍想到一个以前不会想到的问题:这人要当了主子,会比王熙凤更有水平,我们把她欺负死了,等于把自己的好日子给搞没了。

尤二姐搬入荣国府后,没机会做事,却让下人们认为有管理才能。因为心有所想,气质上会有所显。她在外宅时期,已将气质修好,以致一入荣国府,便得贾母喜欢。贾母还给她看了手相,认为有贵妇样,评为“齐全孩子”。

贾母看手相,不是现在的看掌纹,是看手型。《蒙娜丽莎》是西方的贵妇手,我们的贵妇手看《永乐宫壁画》,会发现是同一标准,骨俊指长。齐全——不是身无残疾,是福禄双全。福,是人生基本,长寿、相好、聪慧、有财等。禄,是官运,女人的官运添在丈夫身上。旧时代算命,一个没官运的男人,娶个有官运的夫人,便能有仕途运。

《红楼梦》第二回即交待,贾琏官运不佳,因而落回家里忙活儿,尤二姐对他尤为重要。这是贾母接纳尤二姐的主要原因,可以不计较她名声不佳。

越是高贵的人,越看重她,宝玉及众小姐均对她有好感,还引得平儿跟她亲近,姐妹相称。她其实得了人缘,如能挺过一年,会情况转好。不知会怎么转,也许王熙凤变了想法,也许贾琏腻了新宠,回归于她,或是宝玉无意说了什么话,令贾母又宠起了她……

华人相信“骤雨不终日”,什么事重复多了,便会改观。可惜她没挺过,被庸医误诊以为没怀孕,给疏通气血,堕了男胎,产后抑郁,吞金自杀。

她老娘在,有退路,受不了,可一走了之。坚持不走,是贾琏情话所害,给了她一个当家人的梦。王熙凤的迫害,是饭菜日用低待遇、唆使人语言攻击,属于心理打击的冷暴力,毕竟不是杀害,让她觉得可忍住。

导演做剧本的思路,一个家庭的每一人,都是主人公的一个性格侧面,这样容易写,也方便给演员讲戏。不敢对照现实,怕发现老天也用同样思路造人间。

能有尤三姐这样的妹妹,是尤二姐性格里本有刚烈一面。忍字头上一把刀,忍也是刚烈。梦中劝她杀王熙凤的尤三姐,是她自己心理的变现,快忍不住了,她对王熙凤起了杀心。

按民间迷信说法,梦中的剑,不能接。这种梦有实效,等于僧道做法,比什么诅咒都厉害,梦里杀了王熙凤,现实里的王熙凤会得怪病,以蹊跷方式死去。

现实里王熙凤迫害尤二姐,梦里的尤二姐饶了王熙凤一命,认为在修德行的过程中,如果被王熙凤害死,就当给以前淫荡生涯清账了,这辈子负负得正,干净了,下辈子重新开始,一切改观,比如不会再经历外宅入府的事,直接投生府内当小姐。

这辈子万难做到的,下辈子重建,能一步到位。一九九七年的《春光乍泄》,张国荣和梁朝伟之间的台词“不如我们从头来过”,外国人理解成“重新开始”,华人则知道,是当两人死过一回、再投生的意思。从头,是从死亡开始。

在贾母的概念里,国孝未完,贾琏和尤二姐还未完婚,不能入贾氏墓地,只能葬在乱坟岗。不是人情冷漠,是贵族家规矩如此,不遵守,会遭平民笑话。乱坟岗不是野地,也是正经墓地,乱坟是姓什么的都有,入不了家谱者的归宿。现在叫公墓。

尤二姐不能从正门出殡,那是正室夫人的待遇,也不能从东侧门出殡,那是未嫁小姐和有名分的姨娘待遇,无名无分,只能走后门。流氓真仗义,贾琏破了东墙,造出个临时出口,算是对得起她。

贾琏还发誓给她报仇,是触发了外宅时期的美好回忆。当时感情是真的,但注意力转移快,过几天就忘了。

尤二姐的“清账”观念,贵族放风筝也是。平民阶层放风筝,断了线,走失风筝,是不祥之兆。张学友《吻别》歌词“就像风筝断了线”,明确不是好事。贵族家怪事多、坏事多,所以观念不同,主动剪断线,让风筝随风而去,祈祷带走家里晦气。

七十回里,林黛玉等小姐们劈了啪啦地断风筝,场面震撼,可想小孩们近期的心理压力之大。看到家里种种祸因,希望不要结果,借风筝来清账,别兑现成现实。

电影里的大场面,不是画面,是观念上的反常。贵族断风筝,不符合平民习俗,因而形成震撼。电影是视觉艺术,其实是在做观念。纯粹的视觉追求,观众会说拍得很棒,但累眼。

刺激了脑子,眼睛就不累了。大脑需要看清楚。

尤二姐吞金而死,想的是上吊会大小便失禁、五官狰狞,自刎会血污己身,吞金能保个体面。她是闲话里听来,未及多了解,不知吞金是胃出血而亡,急性的二十分钟死,也有情况得疼几小时。不知她是否幸运,死前闪念,有没有尤三姐再递剑?疼痛中,有没有接剑?

尤二姐葬礼不久,王熙凤患上血山崩,三十天出血。或许是尤二姐死前一念刺出了剑。

王熙凤自知短板是没文化,管理水平上,永远达不到探春、宝钗日后的高度。她去外宅,骗尤二姐跟她走,用上了这辈子所有的文化,把“仁义礼智信”讲得格外动人。尤二姐正在提升修养,一听对路子。两人谈了半日,成了闺蜜,尤二姐才随她走的。

此半日,是王熙凤人生的高光点,她把她不能理解的,演得真切。作家和演员都会出现此情况,我们一代认为巴尔扎克对资本主义进行深入调查,他的小说具史料价值。法国评论界有另一种声音,认为巴尔扎克没花那么多时间走访,笔下的金融、工商详情,是举一反三,甚至举一反十,令读者误以为他是记者型作家,得称颂他伟大的想象力。

演员用想象力完成的角色,令观众觉得他体验了生活,毫厘真切。《马龙·白兰度自传》,讲他演了教父后,一位真正的教父深感共鸣,认为有相同经历,非要见面。白兰度为表示自己没体验过生活,只是一个活泼可爱的演员,给教父表演了魔术。太紧张,以至于活泼过头,说如果你哪天穷了,可以用我今天教你的,养活你自己。

看到教父手下吓白了脸,白兰度才意识到这话的侮辱性。他做好了被杀的准备,几天后教父派人传话,说理解你的幽默,见面是愉快的。但再没找过白兰度,毕竟是教父,比一般人有心眼,明白了他不是电影上的那个人。

王熙凤是同样情况,不理解仁义礼智信,但可以演出仁义礼智信。尤二姐要谈半日才走,是有疑惑,眼前的王熙凤跟贾琏描述的完全不是一個人,得多谈谈,确定她真假。

贾琏说让尤二姐在荣国府当家,是爱情驱使,男生给女生画大饼,显示他能力强,能给予你前所未有的东西。当家人王熙凤是他夫人,王熙凤一死,当家人还会是他夫人——不了解荣国府内情的尤二姐,才会信。王熙凤病逝,轮不到尤二姐当家,是李纨当家。

为将大饼画得真实,贾琏教尤二姐管理技巧,作为举例,详说了王熙凤种种行径。尤二姐掌握王熙凤大部分信息,骗取她信任,得演成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这个难度太大了。好在王熙凤曾有秦可卿这个闺蜜,举一反三,先得有个一,表演靠想象力,也得有个最初的形象来源。王熙凤这半日,秦可卿附体。

读者遗憾,所有人都称秦可卿是大才,但没见过她办事。六十八回里,王熙凤的语言风格都变了,明显是在演别人,曹雪芹给读者补上这遗憾。王熙凤是接不走尤二姐的,秦可卿可以。

文化的本质,是去除自私心。没文化的危险,是容易狭隘。坏,是损少,害人一定自损。好,是增加,共荣共益。学坏容易,学好难——犯坏的成本低,破罐子破摔,就能犯坏。成就好事,需要心胸和高度技巧。

王熙凤演了半日秦可卿,演得过瘾,如能想到:“这样不挺好吗?这样下去,不挺好吗?多令人舒服,干吗不这样?”《红楼梦》将是另一番结局。

她身边的人不行,为之付出的贾珍、尤氏、贾蓉、贾琏都背叛了她,而尤二姐提高修养后,已具秦可卿雏形,并且不信口碑恶评、不信贾琏坏话,相信王熙凤本人,这是个好朋友的料呀。

王熙凤如能与尤二姐结盟,将双赢互益。可惜陷入妒意,一叶遮目,未能摆脱狭隘。等看到她一百一十四回惨淡死去,读者感慨,她迫害的尤二姐,其实是能帮她的人。

回想两人谈成闺蜜的半日,王熙凤是假戏真做,真的所谈甚欢,才能让尤二姐信。可总结出一个人生经验,对某事感到愉快,便要以它为准,重新想一切。所谈甚欢,别理解成自己演技高,阴谋得逞,骗过了他人。那是上天在搭救你。

但守不住好事,是人性规律,无论多么美好,人都会滑开。

黛玉国音——阴阳相续法

四十七回,黛玉谋划跟宝玉疏远,跟宝钗亲近,很快认了宝钗母亲薛姨妈为干娘,薛姨妈还一度搬来黛玉处居住。宝玉感受到疏远,再见黛玉,也说不出什么话。

至七十回,宝玉见了黛玉最新诗作,睹诗思人,不禁落泪。宝琴谎说是自己做的,宝玉认得真,咬死是黛玉。

传来贾政归家的消息,宝玉功课荒疏,将挨骂,众姐妹纷纷写书法,帮宝玉凑书法作业,唯黛玉模仿宝玉手迹最像。

疏远的两人,却深知彼此,传统小说技巧叫“阴阳相续法”,茶馆里说书,讲到分离,上此招,煽情效果好,常使听众泪满襟。也可以是生前死后,一个人死后,其遗留的事还在发生作用,从而得知其性格的另一侧面。继续完成性格,逝者等于活人。

秦可卿亡后托梦,展示出的韬略,是生前未有的,可称为阴阳相续。尤三姐死后,尤二姐梦到她,和生前性格一样,只能称为“信息延续”,而未到“阴阳相续”的程度,变化不够。

宝玉认准是黛玉作诗,因为黛玉独有的哀音。

沉痛悲切,为国音。国家级的典礼奏乐,祭天祭祖祭社稷,封王封侯,起兵打仗,都是沉痛悲切。小津安二郎电影中,婚礼如丧礼,喜乐似哀乐,以表达人生大事的庄重。

古琴是哀音,在唐朝受冷落,北宋恢复后,构成琴棋书画的士大夫艺术。琴,哀音。围棋九品,第一品入神、第二品坐照,都是祭祀状态。书法五品,第一品神品,要“偶和神交”,偶不是偶然、偶尔,是相对之意,与神的牌位相对,得到神的授意。宋元明清文人画追求萧索空寂之相,是视觉的哀音。

黛玉的哀音,是正道。不哀,不足以为诗。

一九○五年的《定军山》,作为中国电影的开山之作,拍的是京剧,须生泰斗谭鑫培出演。梅兰芳的策划、编剧齐如山说其唱腔减哀音为婉约,现代观众好接受,毕竟还是哀音,上一代程长庚的哀音重,山西梆子般惨烈。

郭宝昌拍出《大宅门》之前,电视剧代表作是一九九一年的《淮阴侯韩信》和一九九四年的《大老板程长庚》,后者得京剧界赞为内行。

猫王叹气、笛音脱俗——点睛法

七十四回,贾珍以“不忘骑射”为由,召集子弟练射箭,很快变成聚赌喝酒的游乐场,一次玩至深夜,听到有人叹气,祠堂内还有响动,吓得众人以为祖宗显灵。

我们一代童年对此熟悉,所謂“夜半听得鬼叹气”,小孩写功课超过九点,大人睡了,他还没睡,窗外“唉”一声,吓个半死。大人会说,没事没事,没有鬼,是猫王。猫王唉声叹气的,像成年人口气。

京城屋顶上的野猫里有猫王,狮王一样,打服几只野猫,组成团队,给它打猎找吃的。猫王,京城人称为“猞狸”。猞狸避人,能听见它叹气,你眼睛反应再快,也看不见它。它看到小孩读书,会叹气。传说动物的王者,都对人读的书好奇,叹气,在表达:“我什么时候也能读上书呀。”

现场所有人都听到墙下阴影里有叹气声,贾珍呵斥谁在那里,原文写“只听的一阵风声,竟过墙去了”——据此可确定是猞狸,活物的动静。

京城的猞狸,不是纪录片里拍到的非洲欧洲猞狸,那是拿我们的名词给外国物种命名。就像西方生物学定义的“猿”,跟华人的猿不同,华人的猿是半仙。口传中,猞狸是从河北山区来的,像南美人说的大脚怪、登山运动员说的雪人,猞狸作为猫王,也如此,没人看见过,却都说有。

一位老哥,胡同拆迁,搬入楼房,夜里看书,听到窗外一声叹气,不恐反喜,甚至喜极而涕。胡同的猞狸跟着大伙搬过来了。

七十六回,贾母玩到半夜,命乐师在桂树下,远远地吹笛,也是凄凉哀音,却让众人有解脱感,称赞贾母懂得多,让大伙享受了。贾母要求乐师以极慢速度吹,此种情况下,笛子竹腔,跟大脑产生共鸣,似乎能改人的思路。

一曲过后,恍若隔世,之前的人生显得那么不真实。

慢速笛音,超越旋律,古琴需要弹奏技巧,练到自己能享受,得花三年。没时间,也能玩古琴,弹一个音就行,享受余音绕梁,叫“素琴”。不会弹,更有范儿。

去人家作客,见墙上挂着古琴,你肃然起敬,问学哪个流派,主人以不会弹为荣,说我是素琴。你还得恭维,说技巧、流派都太俗,您当然超越了这些。

电影配乐师坂本龙一,早年代表作《战场上快乐的圣诞节》《末代皇帝》,旋律动人。确立影坛地位后,便放弃了旋律,《一命》《荒野猎人》均如此,以作能哼唱出调子的音乐为耻。

本文刊登于《上海文学》2024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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