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考过大学,也没有读过大学。我说的“大学”经历,是指“社会大学”,即自学生涯。
一九六二年,我从静安师范毕业,按规定三年之中不得报考大学,需要尽免费教育(师范)义务。三年后,“文革”开始,大学瘫痪,招生停止,我的升学梦就此无疾而终。其实即便没有“文革”,我作为“五类分子”子女也注定没有读大学的资格。对此我早有思想准备,并不悲观,因为历史上许多优秀人物都不是从大学毕业的,大学三四年未必能学得全部知识。而世上有一个大学是不需要批准就可以入学的,而且是全科的,这就是“社会大学”。走自学成才之路,这未尝不是一条阳光大道!我自小坚信“日日行,不怕万千里;天天做,不怕万千事”。这也是我的自学信条。
学医
我自小身体单薄,是个“病秧子”,先是患淋巴结核,后得过敏性肺炎,多灾多病,经常吃药打针,出入医院。于是我决心学医,先弄清自己的发病原因、原理、症状、治疗方法……先把自己治好。这时我妹妹在上海医科大学读书,于是我将她读过的书一本本拿来自学,似懂非懂一点点学。“文革”期间,赤脚医生急需“充电”,于是《农村医疗手册》风行,我也买来通读,非常实用。另有《实用中医学》(上下冊)问世,既有理论,又有实践,我反复诵读,熟记于心,从解剖到药理,脉象、舌诊、实症、虚症、表症、里症、细菌感染、病毒感染……我会说出一大套,后来甚至自己给自己开药,也有病友请我开药(连一位住院的内科主任,也请我开药)。我不知天高地厚地当起“医生”。后来我才渐渐知道,我们这样自学的人,是得不到治疗与处方权的,是非法行医,不可能成为职业,也不会改变命运,只是多点知识而已。所以我慢慢放弃了,也是希望的破灭。
当时我还在小学教书。有一年,毕业班升不了中学,要留在小学念一年中学,其中有一门“生理卫生”课,很多人不知怎么教,我却乐于承担,教得得心应手,学生也听得津津有味。有一年我岳母膀胱癌住院,我经常去看她。有一天我发现她脉象不对,我对大家说“今天很危险”,结果她当天咽气了。我连襟是著名西医,他问我:“你凭什么作这样判断?”我说她的脉里出现代脉,中医有“结生代死”之说呀!
我家算起来是余杭三代中医世家,祖父也好医,我在上海社科院的重点任务就是编《章太炎全集》,包括他的《演讲集》与《医论集》。我用六年光阴编他的《医论集》,弥补了“章学”一大空缺。我是根据祖父的《年谱》,逐月逐日收集他的医学论说,共一百三十多篇,其中许多篇次在不同地方被转载,取名不一,如不一一通读,就会出错。尽管我也反复编读,可我读不懂他的医论,只好请上海中医文献馆姜春华、潘文奎大医师帮忙点校,以保证质量。所以我也明白自己离真正懂医学还是有很大距离的。
学画
在“社会大学”中,我还认真学过绘画,从素描开始,刻苦地画过多幅石膏像,枯燥而有用;临摹过许多西方名作;更多是写生,背个画箱,骑个破自行车,到处席地而坐,心无旁骛地绘画,在田野、公园、街头……完全以自己意识作画,没有条条框框。以刮刀代笔,比用笔画快速得多,便于二三小时绘毕,以胶版纸代画布(便宜),形成了自己的风格,得到不少专业人士肯定。俞云阶先生将我的画放在他的客厅,供大家欣赏;有的市级美展也邀我参展,还不慎“丢失”过我的作品;我的朋友还为我结集出版了画册。不少朋友都说,“念驰后来如不放弃绘画,一定会成为一个大画家!”
“文革”十年中,百业荒废,唯有绘画与乐器独旺,成了不少人的出路。这两个行业“有益无害”,而且随处可见的“大批判专栏”,有很大的实际需求,我一半画功也是拜它所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