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喊我的名字
作者 吕晓宇
发表于 2024年2月

编者按

从本期开始,我们将连载吕晓宇的新作《烈火未熄》。故事以二○六九年为回望过去的时间基点,虚构了一场发生在世界范围内的战争。青年L被困海岛,度过了一段奇异的战时岛上生活。《烈火未熄》展示给我们的是各国滞留者在岛上共同生活的不同景深。小说在当下和未来、虚构和非虚构之间穿梭,多重的叙事风格,让我们重新体认了小说文体的可能性。

开栏语

一场大战,一座孤岛。一群世界各地离散于此的滞留者和当地人的共生。熟悉的生活停滞,翻转,应对从天而降的不确定性变为日常的命题。绝望和勇气持续地共时闪现。作为《水下之人》续篇,《烈火未熄》是要去探明还没成灰烬的炭木,还没彻底荒芜的废墟。在并行的现实和叙事中,重现夹缝生存的艰难,以及想象另一种在世界尽头的生活图景。

凌晨,我们被叫醒。

看守用棒子敲铁栏,金属回响,震得脑袋嗡嗡。太阳还没起。我们排成纵队到铁轨,依次上车。看守把车门滑上,扣紧铁锁。我听见一声悠长的如释重负的叹息。火车开动了。金属回响从脚下传来,灰光从门缝钻进。

轮流去光底下坐一会儿。三年多没见过动物了,只见过人。去年连昆虫的影子也没见过。现在的身体,一定散发出厌恶的气息,任何带生命的东西都想离得远远的。

灰光变成闪烁的鹅黄。

一定是往南方走,温度升高,空气变湿,不再是冷飕飕的风。温热的潮气。有人先出汗了,大家围看汗渍的衣裳。液体从皮肤冒出,失而复得的生命感。一只蚊子飞进来。所有人沉寂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空中盘旋的蚊子的轨迹,像是观看一场舞蹈。蚊子落在一只湿漉漉的手臂上,口针扎进皮肤。所有人嫉妒地望着那人抽搐亢奋的脸。

走出车厢,外面在下雨。我抬起头,用脸接住雨珠。第一晚无人入睡。有人在黑暗里说,这不是什么好兆头,是临刑前的盛宴。他的语气里透露难以掩盖的激动,不像要去赴死的人。感觉离某种尽头更近了。是不是死亡可说不准。但越是炎热,越是陷入昏昏沉沉的燠热,什么东西要终结的感觉就逼近了。

这种感觉在夜晚扼住脖子,把我生生掐醒。喘不过气来,接近窒息。他们说这是南方的湿热害的,身体要适应新星球。这个星球上,生命无比茂盛,盛气凌人。我在生机勃勃的空气中,呼吸困难。

看守允许我们到户外活动,因此可以看到日光变化。日、周、月的概念回来了。两个月零五天后,看守跟我说了第一句话。他问我,能不能教他文字。他年轻羞涩,从不承认自己犯错,说话权威是假借的。提出请求的时候,没有低声下气的样子,趾高气昂地,似乎他在帮我一个忙。

我同意了。不断逼近的终点上,一个人是不行的。狱友认为这是坏主意,看守只是为了打探消息。过了两个月,看守可以独立写信。他有天分,比看上去敏慧。即便我有意拖延进度,他很快掌握书写,并且忸怩地告诉我:老师,你不能再等下去了。

那一天,不仅我这儿走漏消息,其他人也有渠道知道:期限快要到了。夜晚警报每隔十分钟响一回,放风时间被取消,逃走的计划和团队涌现。三天之后,第一次放风的机会,人数明显少了很多。走到营地边上,才发现被处决的身体。奇异硕大的热带水果,挂在树上,随风摇曳。

其中包括年轻的看守。我的学生。

我下定决心找人逃走,等夜深了,相约往营地的边缘进发。地面起浓雾,一路没碰到巡逻。平生第一次觉得月光这么亮,这么耀眼,不留情面地,射穿身体。世界都在看我们三个人行走。

跃过营地边界,月亮变得耀眼,灼人地黄。大喇叭喊话,什么东西嗖嗖地穿过空气,砰,砰,两个身体栽倒稻田里。我顺势趴下,侧过头,嘴露在外面呼吸。一条光溜溜的鲤鱼游过我的身体。月亮是旋转的罗盘,从天而降,打碎在稻田里。趁一片漆黑混乱,踩着光的碎片,往叢林里跑,绝不回头。

雨林的割胶人看到我的模样吓了一跳。我的脚上还扎着碎片。他们把碎片拔出来,用树胶抹在伤口处。我再一次感受到柔软黏糊的质感。离村庄不远了,炊烟的味道,自由的欢笑声从林间传来。

跨入他们的领地,从晾衣杆上拿走两件衣服,在村口,登上在泥里打过滚的巴士。人和人挤在一起,他们的呼吸到我的口鼻里。到了最后一排,闭上眼睛,立刻沉睡。我想,我要过上新的生活,和过去的一切告别。车停了,我便是另一个我。

有人在身后喊我的名字。

除去这些时不时缠绕的噩梦,岛上的生活没什么可抱怨的。

心理医生把这归结于旧世界的创伤。每当噩梦袭来的时候,我忍不住全身颤抖。克莱儿已能够熟练地在第一时间内察觉异常,把我推醒。她坚持让我记录下这些梦境的内容,作为下一次心理咨询的参考。

你不能再错过一次预约了,克莱儿认真地说,不然这会影响你长久以来的诚信记录。

我没有跟克莱儿倒出全部的实情。和她认识的时候,我再不是全盘托出自己的人了。这些接连不断的噩梦打小伴随我,它和什么成长经历毫无关系,和眼前这场战争没有丝毫关联。我紧张的时候它会来,放松的时候它会来。我想对克莱儿说,这好比岛上的神君。它会一直存在,不会消失,不会死去。但是我没打过这个比方,因为这势必会惹恼她。我比以往惧怕玩笑惹起不必要的麻烦。

周围的人不断强调我的幸运以及应该如何感恩当下的处境。你真是一个幸运儿,老钟把这句话挂在口头,我要是赶上你一半的幸运就够了。我总是礼貌地回应过去。但不得不说,当空虚又找不到意义的时候,这些话常给我继续生活的慰藉。我还活着,还能工作,睡去和醒来的时候,都有一个人的陪伴。我应该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是一个幸运的人。战争五周年的时候,岛上制作了关于新定居者的纪录片。我被选中,成为其中一集的主要角色,片名即是“幸运的新人”(The Lucky Newman)。那一阵我获得短暂的意外名声,到哪儿都会被叫作Lucky,甚至一度取代了我的身份编号。

你确定不要记录下来吗?克莱儿还没有放弃。

不了,我说,时间不早了。随你便吧,她一边说一边拿起睡袍。我以为她去洗澡了,等待水流的声音但是没有。她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住,像是被突如其来的问题困在原地。我缓慢起身,看到桌上摊开的纸和笔。

封岛之后,这些物件都成了奢侈品,全靠着当地人的私自库存。他们以收藏艺术品的态度,煞有其事地为纸笔墨水建立专门的地库和定期的导览。克莱儿每周日去当地人的俱乐部,用货真价实的纸张,练习写字。我早已放弃记日记的习惯,也不愿提及写作俱乐部的过往。我希望他们还活着,在世界上另外的角落。希望和平之岛不止是宣传所说的独一无二。克莱儿认为我从不喜欢写作,对阅读也毫无兴趣。她以为我生来就是每天花四个小时在户外散步的性格。

我和克莱儿在志愿工作的时候相识。我的机票被取消了三次,与其心烦意乱地在附近漫长地等待,我选择加入志愿队。那是战争初期由本地人和外地游客组成的短暂联盟。我们先是安置在机场逗留的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航班完全停止后,每日的任务变成去港口接待船民。大船以可见的速度减少,我们放空的时间越来越长。

一个月后,工作转变为打捞乘快艇落水的人。这些人上岸后普遍说自己是从交战区仓皇逃出的。但我们很快便发现,其实没人在前线见证了战争。他们说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谁在和谁战斗,谁在胜利,谁在消亡。我们只好得出结论,要么是前线残酷到无人生还,要么是岛屿离战争的距离遥远。

志愿者组织运输大队,把登岛的人安置在北边开辟的营地。那时候,当地人还富有同情地慷慨解囊,捐赠的蔬菜和日用品源源不断地流入营地。他们错以为这不过是一场短时的危机,不会放过展示道德崇高的机会。我们因为岛上有限的冰箱,每天为储存过剩的食物发愁。我记得,那时候的烦恼是想尽办法,让每人每天能多吃一点。克莱儿说,这样的时候从来没有存在过。

虽然我们从第一天起共同作战,但关于这一场战役的记忆分道扬镳。克莱儿记得的是灾难、危机、应接不暇的需求,濒临分娩的妇女,失去父母的孩子,行动不便的残障人,泪水,失望,愤怒的吼叫。她始终觉得可做的还有更多,处于永远没法满足和放松的状态。

本文刊登于《上海文学》2024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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