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张师傅
大约在家里等了两三分钟,手机响了。一接,滴滴到了。
赶紧出门。刚到电梯口,摸口袋,忘了手机。换鞋时把手机撂地板上了。复掏钥匙进屋拿手机。预料之中,遭老婆数落一番。懒得搭白,乓门。下电梯出宿舍西门,右手马路对过,一辆白色比亚迪在闪双闪。我几步蹿过去,拉开车门,坐定,比亚迪便沿着清水塘路朝南开。我说,怎么朝南开?要打倒上营盘路调头,再往西朝湘江大道开啊。司机不吱声,径直朝前开。我说,喂,未必你不看导航啊?司机终于开口了,说,未必你不晓得这是单行线啊?
话说间,车已朝南开出百把米了,再倒头往营盘路开,显然违章了。现在只能将错就错,径直去八一路,往右拐上芙蓉路再左拐上营盘路。已是下午六点多钟,正值高峰,这一路必然绕得焦躁。手机偏偏响了。河边头文和友老龙虾馆,一干狐朋狗友在那头骂骂咧咧:酒都筛到杯子里哒!
不免责怪司机两句。说当初车就停在清水塘路口,不开进来不就行了,偏偏要开进来这几十米,搞得要绕咯大一个圈。司机却说,你当初怎么不讲呢,我按导航位置停的啊。我便用他先头的口气说,你开滴滴的,未必不晓得河边头文和友老龙虾馆怎么走啊。杜甫江阁对面!
司机也有些恼了,说,我先只能按导航来接你啊。你为什么不先到路口上再叫滴滴呢?我说等我到了路口再叫滴滴,不跟叫的士一样,非要叫滴滴?司机说,那要怪也只能怪你住的位置不好。他这一说倒令我无言了。确实,我住的宿舍楼偏南,除非每次事先告知滴滴停在清水塘街口,否则都会开进来几十米。倘若本来打算往南无所谓,倒头便是违章,街口就有摄像头。
懒得跟这滴滴司机斗嘴巴劲。侧脸看了看他,有灯光从他头上身上掠过。红蓝黄绿,一闪一闪。司机的样子长得有些倔,属脾气不好那类长相。近年来,我叫滴滴次数较多,也喜欢跟司机扯几句谈,这回碰了个脾气不蛮好的。
果然,这司机自言自语开口了。妈妈的逼,这滴滴越来越开不得哒。钱越赚越少,搞不好还要怄气。我搭白说,我冇让你怄气吧。他说,冇讲你呢,我是想起昨天碰哒鬼,气还没消。我说那还莫管他。司机又说,其实开初我晓得,停得清水塘口子上好些,但脑壳一走神,就开进来了,也怪不得你。我连忙讲,那也怪不得你。
气氛居然一下子变得和谐起来。尽管此刻已汇入芙蓉路的滚滚车流中,车如蚁行,堵得正紧。喇叭声争先恐后,谁也不服谁的气,好在关了车窗。忽然想起,还是走错了啊。八一路也可直接上五一路,再左拐上湘江大道,还方便得多。司机怕我怪他,说,我反正是听你的啊。我只好苦笑,索性不急了。早到晚到,反正是喝酒聊天扯卵淡,如今哪里有什么正经事。于是有一句没一句,跟司机搭起腔来。
我问昨天到底碰了什么鬼,今天还在生气。他说莫提哒莫提哒,越提越气。
我懂味,不再刨根问底。又无话找话,问司机贵姓。他说免贵姓张,弯弓张。我说,哦,张师傅。张师傅顺其自然也问我贵姓,我便故意学他的口气说,免贵姓王,三横王。他说,哦,王总。我连忙说,莫叫王总,我不是王总。张师傅说那就叫王老板?搞得我放肆摇手,说更不是老板更不是老板!张师傅竟然笑出声来,说,又不能叫王总又不能叫王老板,那叫你什么?
这一下我真不知说什么好了。
张师傅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说不要紧的,如今社會上都这样叫的,王总就王总,王老板就王老板,怕么子啰,炸臭干子的都可以叫老板——老板,来几片臭干子啰!我听了大笑起来。张师傅于是为自己的幽默也有几分得意了。又说,以前,别个也喊我做张老板咧。我便开玩笑,张老板怎么开起滴滴来了呢?莫讲起莫讲起。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张师傅居然吊了一句文。
我本能抬头觑了天上一眼,却没看见月亮。只有车窗外掠过的霓虹灯晃眼。
忽然想起口袋里还有包槟榔,便掏出来一颗塞进嘴里,又递了一颗给张师傅。张师傅腾出右手接过,先咬去槟榔花,打开车窗随口呸出窗外。嚼了几口后说,这槟榔味好,冇放桂子油,香精味也不重。我说,这是二十块钱一包的新版张新发呢。颗颗究脑壳。可以抽根烟不?张师傅顺势说道。我说那不行,车内严禁抽烟。张师傅只好悻悻地说,其实我一看你就是个知识分子,眼镜一戴起。我说未必眼镜一戴起就是知识分子,八一桥下头那个炸下岗牌臭干子的,也是眼镜一戴起。张师傅又笑了,说,你们知识分子就是嘴巴子会讲!我说那不如你,你晓得背诗。背诗?背时咧,我是个背时鬼。
我忙问背了什么时。张师傅说,这部车我打算卖掉,一问,要亏三万。我十一万买的,才开三四个月,就只抵八万了。我说那你卖掉做什么。他说不想开滴滴了呀。累得要死还冇得钱赚。我说冇得钱赚你买新车做什么呢。他说原来还是有赚啊。开始把点甜头给你尝尝,结果越搞越不是腔。我跟你讲,滴滴这样搞下去,迟早会垮台。你信不信?
那难说,我答道。张师傅这个结论我不打算附和。因为我跟别的滴滴司机聊过天,也有人说,只要发得狠,舍得搞,一个月还是可以赚它七八千。当然,每天至少要开十几个钟头。蛮辛苦。
又聊起那个炸下岗牌臭干子的。我讲你要跟他学,苦中取乐,顺口溜唱得几好,快活溜哒。张师傅讲晓得晓得,每次晚上到八一桥下头的原味粉店嗦粉,横直碰哒他。我还背得几句呢,咳咳,张师傅清了一下喉咙:我一做不得鸡,二做不得鸭,炸几片臭干子赚口饭呷!
我大笑了。想起昨晚上嗦粉也碰见了他,买了十块钱臭干子,他冲我打个拱手,随口便唱:祝福你健康硬梆梆,每天晚上打得九枪!
便也学给张师傅听。张师傅说,每天晚上打九枪,那人最后会变成一蒲药渣子咧!
听张师傅口音,显然不是长沙人,不过长沙话还讲得过去。一问,是怀化人,到长沙开滴滴近一年了。我说你长沙话学得还蛮快啊。他说以前在长沙做过几年建材生意。我说难怪有人喊你做过张老板。生意不好做?
生意倒还好,自己做垮了哦。张师傅说,突然一脚刹车,骂道,杂种!变道不打灯!我也吓了一跳,跟着骂了一声。又问,怎么做垮的呢,生意?张师傅说只能怪自己,好赌啊。把个店子赌光了,还欠了几十万块钱的赌账。不瞒你讲,我到长沙来开滴滴,一半是躲账,一半是戒赌。
我说你也赌得太狠了啊。他说这家伙就跟吸毒一样,明明晓得搞不得,又偏偏想搞。我最狠的一次是连赌三天三晚,冇睡觉,只呷哒几个盒饭。我说,赢哒不?输哒。张师傅说,打了个哈欠。又说,那次一共输了三十几万。我说,心疼不?他说什么心疼不心疼,愿赌服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