鹦鹉
作者 朱朝敏
发表于 2024年3月

1

说到武俊哥哥,绕不开小南浦。

武俊哥哥的老家就在小南浦沙洲上。小南浦是孤岛(长江中下游交界处的江心第一大洲岛)的衍生,就像孤岛拖出的小尾巴,被长江的南支流环绕,孑立于碧水蓝天下,怡然自得春绿秋黄的岑寂和苍茫。春天是它的高光时刻。灿烂无垠的油菜花挨挨挤挤地燃烧,在小南浦铺呈明黄的花海。它们在岸畔与芦苇携手,黄碧穿插交接,沿着坡路逶迤,簇拥岸畔,倒映于江水下,花影相衬,幽梦随影,天地倏忽间通透、明澈。

接着,桃杏红麦子黄棉花白无尽蔓延,从肉眼直抵心胸……我对天地大美而不言的体悟,多半得益于小南浦。小南浦的秩序美,源于驯养开发,这与武俊哥哥的爸爸有关,我喊武舅舅。

武舅舅并非我的亲舅舅。他十岁时被我四外公收养。武舅舅的亲爹与我四外公曾一起在货船上捞沙,关系铁,见我四外公能干还会酿酒,便将二儿子送养给无子女的四外公。那个养子就是武舅舅,武舅舅起初不愿意,寻找机会反抗,但终究投降了命运。是的,身份改变,看似长者的安排,实则命运使然——那年冬天,武舅舅的亲爹带着大儿子在长江捕鱼,遭遇突来的大雾而沉船,爷儿俩葬身长江。此后,武舅舅不再逃跑,甘心当武家的养子。四外公待武舅舅很好,有例为证,武舅舅上过四年学,四年后,四外公去世,武舅舅的好光景结束。我印象中,四外婆不喜欢武舅舅,总是苛责。

四外婆是武家的独生女,武家祖辈酿酒,家境好,家境贫寒的四外公做了上门女婿,处处惯着让着四外婆。他们多年没有孩子,说是四外婆的缘故,这也似乎成为四外婆的心病。又哪是“似乎”?就是确实吧。要不,岁月更迭中的四外婆心胸怎会越发偏狭为人刻薄?四外婆待武舅舅开始还是不错,而四外公辞世那年,她彻底改变态度。那年,生病的四外公联系买家准备卖了牛来看病。武舅舅在江边放牛,不小心弄丢了牛绳。买家跑到江边看牛,很满意,当场就用车拖走。四外婆牢记一句俗语,卖屋不卖门,卖牛不卖绳,而武舅舅丢了牛绳,触犯大忌。紧接着,四外公去世。

四外婆的千恨万怨集中在武舅舅身上,打骂成为习惯。武舅舅十五岁时生天花,四外婆不闻不问。亲戚看不过眼,主动掏钱请医生来家里,被四外婆拿扬叉赶走。又有亲戚买了药送来,也被四外婆扔掉。武舅舅终究扛过疾病,而脸上落下麻点,麻子脸瓦解了他国字脸型的英俊,以致于成年后,一直找不到对象。

时光慢慢地挨过,武舅舅已近而立之年,四外婆又一个劲儿地开赶他。武舅舅挡不住,便在牲畜屋旁搭了一个草棚暂住。四外婆不依,要拆掉。亲戚们劝解,均被骂回。为何要赶走武舅舅?因为四外婆做了一个梦,梦见孟婆来托话,说她不能跟没血缘的人同住一屋,那些人都是来抢她房子抢她寿数的,当然要赶走武舅舅。这说法凿凿铿锵,武舅舅只好搬走。

他搬出那个村,去小南浦承包沙洲。就在那年,武舅舅讨到了老婆。那个模样不错的女人名叫杜娟,是江西宜春人,家乡遇到蝗灾和洪灾,逃难到孤岛,在小南浦落窝,与武舅舅相好并成了家。武舅舅的新家在小南浦单门独户,几乎白手起家,从草棚到三层楼房,还围出一大圈猪场。武俊哥哥和他两个妹妹相继出生,武舅舅一家活出了“好样”,而这要感谢小南浦。

四围环水的小南浦,它普通却不寻常。年少不知其意,初中时读到屈原《九歌》中的诗句——“与之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兀地一惊,南浦,水南之畔也。千百年来,它一直在啊。看吧,孤岛的“小南浦”沙洲秉承了屈子的诗意,东逝江水缓缓静流,相映于漠漠长天,沙洲独立其中逍遥自得。

我和武俊哥哥讨论过“小南浦”,认为此名称来自屈原诗句。彼时的我不经人世,伤感地说道,“南浦”美则美矣,却是送别地。接着,我又念出江淹的《別赋》:

春草碧色,春水绿波,

送君南浦,伤如之何!

读高二的武俊哥哥却哈地一笑,大声读出范成大的诗句:“南浦春来绿一川,石桥朱塔两依然。”豪爽溢于言表。我被感染,哈哈笑着附和武俊哥哥的看法,他说的怎会有错?他可是我为之骄傲的武俊哥哥。

那时,我们的关系亲密,不亚于亲兄妹。话说他读初中时,曾有大半年时间住在我家。

武舅舅与武家亲族少有来往,却与我们家亲密,原因在于我父亲是外科医生。武舅舅生天花落下满脸麻子的经历,教训了他,他很看重家人的健康,生病及时就医的道理在脑海里扎下深根。事实上,他两个女儿身体弱,常常生病,隔段时间会来找我父亲。他们绝不会空手来,时令蔬菜水果、鸡蛋土鸡、鲜鱼等源源不断地送往我们家。一来二去,母亲就把武舅舅当亲哥哥了。看病提供方便不说,还特别关心考上镇重点初中的武俊哥哥。彼时,镇初中住宿紧张,居住在乡下的学生也要走读。

小南浦,简直就在世外,水路加陆路,来往太不方便了。武俊哥哥被我母亲强烈要求住进我家。客厅大沙发就是武俊哥哥的专属,直至学校新建了学生宿舍,时间有大半年。

武俊哥哥个头不高,长相却印证了其名。白皮肤,五官正,而满脸微笑经久不衰。清水般的微笑下,眼眶里总燃有晶亮的小火把。才上初中不久,他客串了下英雄角色,闻名全校了。不过那纯属偶然,学校后面有个大堰塘,他在那里打扫卫生,碰到一个智障男人溺水,那男人是学校老师的家人,块头大,武俊哥哥却拼命地救起了他,上岸后,扶着树干呛出好多水,那个被救的智障男人却一点事都没有。学校召开表彰大会,安排武俊哥哥谈感想。开始他不说,后来被反复要求,就红着脸说了一句话,是好人都会救人的。我母亲作为家长代表参会也发了言,以后,她逢人就介绍,这是我的侄子武俊,可了不起。母亲也以武俊哥哥为骄傲。

那次他闹出了动静。学校又奖励他150元钱,却被他拒绝。校领导和班主任老师一起将红包送到我们家来,我母亲坦然接过,武俊哥哥却一把抓过红包,扔到了防盗门外,并说,人怕出名猪怕壮,大家都晓得我救了人,我收下这奖金,冒死救人的行为就会被人笑话。这话要一屋的人都哑了言。隔了几天,我母亲笑着问他:你还怕出名?他沉默好一会儿,才轻声说:谁不想出名?以后,我会有大名声的。

武俊哥哥在我家,早上他起床早,烧好开水后,去食堂买来早点,再去上早自习。晚自习回来,帮母亲收拾厨房、拖地,等我们睡觉后才温习功课。周末,他回家,但周日下午来很早。逢到母亲去镇上市场拖煤球,他会跟去拖一车回来。主要的还是两件事情。一是看我父亲临帖。周日下午,我父亲若没事,会在家临帖,他喜欢临八大山人的书法,龙飞凤舞,枯润笔结合,落拓不羁。我看不懂也无兴趣,武俊哥哥却常伫立一旁静观。父亲要他跟着临,他摇头。父亲不在家时,他偶尔跑进书房依葫芦画瓢临一张。父亲见到他没来得及销毁的一张临帖,先是赞叹,而后建议他先打基础,说八大山人的字是基础之上的自由发挥。武俊哥哥涨红了脸,慌忙摆手,轻声说,我不学,就是试下。以后,他只是静观父亲临帖,不再提笔。另一件事是辅导我学习——我从小就不感冒数学,学得吃力,后来能在班级出类拔萃,多亏了武俊哥哥。随后,武俊哥哥骑自行车带我去大堤上兜风。

大堤上,江风浩荡,我们的衣衫和头发齐刷刷地朝身后飞舞,意兴湍飞,满腔豪情。那时,少年武俊扬起右臂,高声喊道,黄薇薇,你武俊哥哥会出人头地的,你知道出人头地吗?

七八岁的我哪里懂什么出人头地?

武俊哥哥不需要我回答吧,我不过是他抒发感怀的一个对象,答案在他那里。他又举起左臂。左右臂膀朝上拉伸他并不高大的身体。他的声音穿透浩荡的江风,跌进我的耳朵。

我的意思是,要活出精气神……嗯,自个儿种养力量,我就能高过实际上的自己了,一定要高过。

话拗口。我不懂,却自作聪明地补白一句话:比我爸爸还要高(我父亲个头有一米八)?

武俊哥哥大笑,笑完又说:我说的是精气神,给自己种养力量,我肯定能高过实际的自己的。

还是不懂,却不妨碍我听进去,还烙印在心底。因为武俊哥哥说完,收敛笑容,郑重地强调,薇薇你相信我说的吗?要不,你等着看吧。

2

武俊哥哥考上医专,原本他的高考分数还可以考更好的学校,但那时的医专免食宿费,学费也便宜,而且时间短,只有三年。为了两个妹妹,武俊哥哥就报考了医专。

从医是武舅舅一家的理想吧。医专也不错,先拿了医师证,等有机会再去更高的学府深造。

那年的九月,他们家过客,庆祝武俊哥哥考上大学,我们一家人都去庆贺。

短短的二十年时间,却具备沧海桑田的质地,长江的南支流日益瘦弱,小南浦与孤岛连成了一个整体,却如孤岛弯曲的臂膀倒拐,凸显于江水边。小南浦沙洲上欣欣向荣,随时令种植油菜、小麦、玉米、黄豆和棉花,蔬菜青碧水润,橘柚桃梨等果树在田垄边和房前屋后随处可见,而临水的岸畔是成片的楊树杉树,密集的树林下,成片的芦苇水草摇曳,永葆一颗初心朝着天空致敬。秋冬季,江水瘦弱,沙滩袒露,木船倒扣其上,鹤鸟翻飞,水天交接,繁衍出时光和远方的悠远岑静……

小南浦的确在变,却仍是“春来绿一川,桥塔两依然”。武舅舅的楼房周围添了好几家邻居。他们与武舅舅一样,承包沙地,种植树木和庄稼,还捕鱼养猪。

在武舅舅的家里,我见到了好多年没见面的四外婆。

年逾古稀的她,头发花白,却还是浓密,在脑后绾出一个髻。抹了菜油吧,脑袋泛出丝绒似的光泽。白皮肤褶子也不多,却毫无血色,在经年不变的蓝黑衣服衬托下,呈现尸白色。牙齿掉了不少,眼睛却贼亮,一一扫过客人,然后招呼我的父母。父母就坐到四外婆身边。四外婆悠着声调问,你们跟那混账走得近?他害我,一家人都不是好东西,我今儿就来给你们揭开他们的皮。说着,她站起来,手拄拐棍狠狠地戳地面。我母亲扶她坐下,又低声劝慰。亲戚和乡邻却充耳不闻,或许习以为常,该干啥就干啥。

婆婆,你又在乱说,我晓得你今天会闹事的。武俊哥哥闪身出来,一张白脸腾出红云。好多年你无故欺负我们污蔑我们——

四外婆手里的拐棍飞出,却被武俊哥哥躲过,拐棍掉在地面。母亲捡起,又转过脸,努嘴巴示意武俊哥哥走开。

我不走。武俊哥哥反击的语调冷硬又哀怨。也好,趁着亲朋好友都在,要大家看看你不积口德不攒善行,老天都会看不过去的。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武俊哥哥的牙帮子挤出来的。我母亲呵斥道,你这孩子,都大学生了,咋这样说话?她推武俊哥哥走一边,又低声劝慰:今天都是来庆祝你的,别留笑话,也别跟老太婆一般见识,乖。

你见不得我们好,巴不得我们穷酸死,只怕你心思不会得逞。武俊哥哥的脚步在移动。很快又转头,丢出一句狠话:自作孽,不得好死!

四外婆轰地站起来,走到堂屋里,扔掉拐棍,歪在地上放声哭嚎。母亲跟着出来劝慰,怎么也劝不住,也就随她了。四外婆边哭边骂,骂完了,就数落武舅舅害她的事例。

她养的鸡全都死了,因为被武舅舅下了毒。

武家祖传的铜炊壶和银脸盆也被武舅舅偷走卖了。

她感冒,喝了武舅舅熬的鸡汤,差点死去,因为武舅舅放了老鼠药。

打雷下雨的半夜里,她看见武舅舅偷偷跑到窗前想掐死她,幸亏她及时醒来,拉亮电灯,才吓跑了武舅舅。

……

摆出的事例一桩桩,杂七杂八的,八箩筐都装不下,且无一件重复。四外婆嘴巴泛起白沫子,声喉嘶哑。而哭嚎少了眼泪的佐伴,仿佛从干枯的血肉里迸出的肉渣,让我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没有人去劝,却有不少人竖起耳朵聆听。那些事情……是真的吗?还是臆想造谣?

她数落——昨天晚上,武舅舅在厨房里拿刀砍她,幸亏那把刀年代久,刀把子脱下来,才要她躲过一劫。我父母瞪起双眼面面相觑。那些本来不大关心的亲戚和乡邻围拢来,甚至有几个开始窃窃私语。

武舅舅和武俊哥哥分别跑出来,去拉地上的四外婆。然而,四外婆耍赖,不肯起来,还要寻死觅活。

整天闹来闹去,要折寿的,划算吗?武舅舅说着,一把抱起四外婆。四外婆犟了几下,突然不做声,身体也绵软,四肢垂落。有人喊道,武婆婆是不是昏过去了?这样一提醒,几个客人都跟着附和,要武舅舅放四外婆下来。武俊哥哥咬起腮帮子大声说道:她装死骗大家。说着,一把抱过武舅舅怀里的四外婆继续朝屋外走。

四外婆的哭嚎又响起来。混账,我昏死都不放我下来……武舅舅上前,接过武俊哥哥的手,抱起四外婆离开。

我爸送她回家,她又要去村里和镇上告状了。真受够了。武俊哥哥的声音小,却冷硬,石子一般击打我们的耳膜。

他怎能不愤恨?这是武舅舅一家的大喜日子啊,是武俊哥哥的理想圆满之日。却来了这一出,无论真假,都令人觉得晦气。阳光下,武俊哥哥歪着身子站着,身体雕塑般静默。江风吹来,扬起阵阵沙尘。沙尘和阳光缠住武俊哥哥的身体,漫出稀薄的雾气,而他那飘忽不定的影子溢出呛鼻的寂寥之气。

我母亲拉住武俊哥哥的手,一阵低语。接着,又带他去楼上客房见一个人。那是我外婆娘家的一个亲戚龚雪琴,年龄小我母亲三岁,却是我母亲下辈人,在宜昌工作,我喊琴表姐。琴表姐老公是军休所的副所长,也是孤岛人。这门亲戚远了,多年没走动,最近才联系。机缘是,表姐夫的老爹生病,在宜昌折腾一段时间后,回孤岛医院被我父亲医好。夫妻俩今天来我家重谢,而我们要来武俊哥哥家庆贺,他们就开车送我们一家来,且随了礼,还留下来吃酒席,准备与我父母一道返回。

母亲向琴表姐夫妇引荐武俊哥哥:这是我的侄子武俊,小伙子英俊吧?这不,刚考到宜昌读医专,到你俩地盘了,先报个到,以后还要劳烦你们的。

武俊哥哥搓双手,微微弯腰。欢迎姐姐姐夫来我家做客。刚才,他还是满脸乌云,现在天朗气清。

那对夫妻满脸都是笑,频频点头。尤其是琴表姐,圆盘大脸上的一对金鱼眼盯着武俊哥哥上下转动,转出了欣喜的光亮。的确,农村青年武俊一点也不局促拘谨,而是落落大方。那双燃有小火把的眼睛多么亮啊,快要烧到我的眼睛。

黄薇薇,琴表姐看上去蛮有派,是吗?私下,武俊哥哥郑重地问我。

我首次接触那对夫妻,觉得他们离我生活太远,没多大注意。我老实地答道,不晓得。武俊哥哥又问我,表姐夫的老家究竟在哪里?你去过吗?啥时候我们一起去看下。

我闭上嘴巴。早已习惯,他那些问句算不上问题,大多不需要回答,不过是以询问抒发心声罢了。

3

那年的春节前夕,我的舅妈杜娟失踪了。

这个来自江西宜春某地的女人,因为遭遇天灾逃难来到孤岛小南浦,与武舅舅结合成一家人。谁晓得,她竟结过婚,还有过孩子,是为了逃家暴偷跑出来的。丈夫好赌,赌牌赌棋,家里输完,就偷偷去借高利贷。这样的男人,一般都是无赖,在外任人欺负,回家就会朝老婆孩子撒气。杜娟开始还反抗,但越是反抗越被毒打。皮开肉绽下,她怕了,任着男人撒气,哪知,退让下,不仅自己挨打,孩子也躲不过。带着孩子躲回娘家,而气急败坏的男人赶到娘家掀了畜牲屋,又打破锅与灶台。娘家怕惹麻烦,赶杜娟走,还宣布断绝关系。她只好回家,又被一番毒打。这次,杜娟拿起菜刀反抗,两口子满身是血地对拼。男人就拿孩子当做筹码,两岁的孩子到处躲,躲到屋后,不小心跌进了粪坑而溺死。绝望下,她便出走,逃到了孤岛小南浦,还称自己家人亲戚都不在人世。

这番经历如何被我们所知?

要从四外婆告状说起。她隔几天就去告状,先是村委会,再是镇上。那些八箩筐装不下的说辞,天天见涨,却也被证明空穴来风。又如何?反正她上了瘾,用今天的流行语说,就是迷状婆一枚,还是深度痴迷。十月底说辞增加一条,关于杜娟舅妈的——说她不是孤岛人,没有户口,是天降的妖孽,专门指挥武舅舅和孩子们搞破坏,存心来折磨她老太婆的,要人查她的底细,她是哪里人,她家的情况,她为啥从天而降到孤岛武家。

那时正逢上人口普查,经四外婆这一闹,相关人员就查,发现杜娟舅妈的确没有户口。他们还派人去江西宜春调查。杜娟舅妈的往事就被翻了出来。

而杜娟舅妈待四外婆不是一般的好,虽然也被四外婆抵着脸痛骂,还痛打——我母亲遇见过。有年春节,我父母去四外婆家拜年(这是孤岛规矩,老一辈人在世,下辈人必定要来拜年),杜娟舅妈听说,就来四外婆家帮忙招待,然后邀请父母去他们家吃饭。这也是规矩,老人的年要拜,吃饭的事由后辈人张罗。父母坐下,与四外婆唠嗑。杜娟舅妈烧好开水沏茶,先递给四外婆。可能茶水烫了,四外婆便生气,扬起热茶杯就朝杜娟舅妈脸上泼去。杜娟舅妈一偏身,机灵地躲过。四外婆更恼火,扬起拐杖就朝杜娟舅妈身上横去。

四外婆打骂武舅舅一家人是常事。杜娟舅妈不记仇,家里做了好吃的,总会给四外婆送去。四外婆喜欢吃苹果,且最爱烟台苹果,我们孤岛不产苹果,更别说烟台苹果了。只有去买,且价钱高于一般苹果。杜娟舅妈隔段时间就会买烟台苹果给四外婆送去。武俊哥哥曾对我们说,我妈不许我们吃苹果,说所有苹果都给我婆婆留着。四外婆还是骂杜娟舅妈,邻居就问,这样的媳妇菩萨心肠,哪里找?你还骂。四外婆回答,我就要骂,骂死他们,要不,我这个老婆子会死在他们前面。这话我们也听说过,我母亲多次问四外婆——为何如此刻薄舅舅一家人?当然这也是没有答案的询问。想必,杜娟舅妈也经常听到,听多了,这个女人就拿善良的由头来理解——人活着就是过活,四外婆不过靠“骂人”来过活,她爱骂就骂吧,我看也不是真骂。

杜娟舅妈做的最好的一件事是给四外婆找了一个小伴,为我们一直称道。

杜娟舅妈在江边打鱼,遇到一只绿皮小鹦鹉。小鹦鹉停在江水中的芦苇秆上,一点也不怕驾船驶来的杜娟舅妈,还振翅鸣叫。杜娟舅妈便停下船静静地看,小鹦鹉也瞪眼看她。杜娟舅妈朝它招手,小鹦鹉接受召唤,飞到船头站好,发出人一样的嚯嚯笑声,笑完也不飞走。杜娟舅妈便将小鹦鹉带回家养。养顺了,送到四外婆家。一进门,绿皮鹦鹉尖着嗓门喊道,婆婆,你好。四外婆顿时抚掌大笑,小鹦鹉也跟着笑。四外婆收下了鹦鹉。那只小鹦鹉陪伴四外婆六年,卻学会了许多骂人和诅咒的话。

曾有段时间,鹦鹉不见了踪影。四外婆哭着到处找,找到武舅舅家里,武俊哥哥刚好在家,她要武俊哥哥交出鹦鹉。武俊哥哥百般否认,还让四外婆去屋里找。四外婆找遍房间,不见鹦鹉,便放声大骂。武俊哥哥赶她走。四外婆不走,武俊哥哥架起她的肩膀,把她拖到外面的板车上,然后拖起板车就跑。四外婆害怕,骂声不减,身体却不敢动,就这样,四外婆被送回家。

失踪八天后的一个清晨,鹦鹉又飞回来了。小家伙开口便道,好婆婆,不骂人。四外婆气得跺脚,高声叫骂。鹦鹉也生气,尖着嗓门叫道,骂人要死,骂人要死。四外婆拿拐棍赶鹦鹉,鹦鹉原地打旋,边飞边喊。四外婆更生气,拿起大竹扫帚驱赶。鹦鹉惊惶飞走,第二天傍晚又飞回来,站在一个柜子上,先吃了一颗黄豆,再抬起脑袋叫喊:婆婆,你好。四外婆无奈,留下了鹦鹉。

慢慢地,鹦鹉总要失踪一段时间,隔两三天,又会飞回来。四外婆与鹦鹉就这样相处了六年。

鹦鹉最终离开了。这与杜娟舅妈有关。

杜娟舅妈在腊月二十六的上午,说要到镇上准备年货,一去再不复返。连同失踪的,还有那只绿皮鹦鹉。开始,四外婆没注意,以为它跑出去玩了——隔段时间,鹦鹉就会跑一阵。哪晓得,鹦鹉和杜娟舅妈一起消失,再无踪迹。

杜娟舅妈不见后,武舅舅和武俊哥哥一起找到了江西宜春,见到杜娟娘家人,见到她曾经的丈夫。但是,他们都说没见杜娟的人。腊月底和整个正月,武俊哥哥和武舅舅就留在宜春。而后,上大学的武俊哥哥请了假,在三月份又来到宜春,寻找了整整一个半月。

无果。

他们一家人在电视台发出寻人启事,又到处张贴寻人广告。一直找啊找,找到次年四月中旬,不再找了。先是武舅舅病了,浑身无力,一动就打摆子,在镇上医院躺了四五天。紧接着,武俊哥哥患上严重的肺炎,日夜咳嗽,还咳出了血,说话都成问题,休学在家,被武舅舅送来住院。我母亲急坏了,一直守在武俊哥哥身边。两个礼拜后,四外婆听说了,搭一辆三轮车赶来医院。那天是正午,我们都在病室里守着武俊哥哥吃饭,四外婆刚进来,还未开口说话,就被武俊哥哥发现。他跳下床,一把提起四外婆,然后将她扔到外面的条椅上。四外婆尖声叫道:救命啊,他要掐死我。

我们跟赶出去。

武俊哥哥离四外婆有点距离,却歪着身体,冷冷地盯看四外婆。清冷的走廊上,阳光从窗口斜铺下来,烙下武俊哥哥坚硬的影子。很快,武俊哥哥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气喘吁吁,我母亲拉武俊哥哥回病室。转身邀请四外婆去我家吃中饭。

在我家,四外婆不吃饭,只喝蜂蜜。喝完蜂蜜,继续含上她的铜烟锅——那锅口空空如也,并无旱烟。她一直沉默,离开时,才抬起发黄浑浊的眼睛,说了一句话,我死的话,是那小子弄死的,他不领我的情。目光不是平视,而是挑起眉头斜斜打来视线,让人感觉冰寒。

这当然是四外婆的臆想。

奈何?她仍旧隔几天就去告状,兴兴头头地,告武舅舅一家人,数落他们的罪孽。不,她臆想中的罪孽。

大家不可能不懂。所以,告状不灵。但她依然告得兴兴头头。

武俊哥哥出院时,武舅舅赶到医院接他回家。我们一家人与他们父子告别。武舅舅淡淡地点头,又猛然抬起脑袋说道:武俊啊,这地方我们没法立脚,以后豁了命也要走出去。

4

武俊哥哥医专毕业那年,我考进三峡大学师范学院。那年医专,刚开设本科,并入三峡大学。武俊哥哥因为寻母,后来又生病,一二年级常常请假,却始终没有耽搁学业,成绩一直突出,毕业时参加首批专升本考试,又读了一年,拿到了本科文凭。他们这一批属于定点分配,原则是哪里来回哪里去,那么,武俊哥哥的毕业去向就是我们江城县了。

回江城县?武俊哥哥重重地摇脑袋,并强调,我已经走出来了,不可能再回去,我必须留在宜昌市。

怎么留?

有琴表姐夫妇。此际,表姐夫已调到交运公司任一把手。武俊哥哥与琴表姐一家的关系,不亚于当时他读初中时与我们家的关系。我母亲当时待他若亲儿子,琴表姐当他为亲弟弟。

我毕业时也想留在宜昌市,母亲带我去找琴表姐。亲戚亲戚,越走越亲,若是不走,再亲的人也是陌路。而琴表姐与我母亲那点血缘关系早出了五服。多年来,各忙各的生活,几乎没走动。二十岁的我由母亲带着去见琴表姐。母亲当她自己是上辈人吧,只买了水果去琴表姐的家。那时,琴表姐买了新房,我们到的是旧居,隔壁邻居告诉我们,龚雪琴肯定在忙新房子,新家在绿萝路华瑞小区二单元。

我们找到琴表姐的新家。

琴表姐开的门,一见我们,鼓起金鱼眼咦了声。她双手都是洗衣粉泡沫,额头也渗出细密的汗水。她在做清洁,忙得很,便喊武俊哥哥来给我们倒水喝。武俊哥哥出来了,是从厨房里出来的,却一身粉尘,从头到脚都灰扑扑的。脸上出了汗,糅合粉尘,弄出了大花脸。他正在厨房里粉刷——我瞥了眼,看见站梯。见到我们,他不好意思笑了,那双燃有小火把的眼睛躲闪飘移。

新房还在装修,哪有茶水?母亲要武俊哥哥去忙。武俊哥哥看我一眼,又折回廚房里。

母亲去卫生间径直找琴表姐说话。我留在客厅里。

不到五分钟,琴表姐送母亲出来。琴表姐说,这些天忙着装修新房子,焦头烂额,但薇薇留宜昌的事情我记着。母亲嗯嗯点头,说道,我知道你会帮忙的。

尽力吧,武俊当初留宜昌,路都跑成槽,不过,他优秀,又肯吃苦,留在宜昌也是人尽其才。看看,这些天就守在这里,粉刷铺地板之类的重活全都包干。琴表姐的话音刚落,武俊哥哥来到了客厅。

多亏了姐姐一直劳心劳力,我就会体力活,以后能耐了,好好回报。说着,武俊哥哥伸手弹去琴表姐肩上的粉尘,接着又从裤子荷包里掏出纸巾放在琴表姐的手里。

琴表姐一边擦手,一边呵呵笑,眼睛看向武俊哥哥,满是赏识。还不够,以言辞跟进——看看,多灵动,我可是当你为亲弟弟了。

我和母亲匆忙离开。路上,母亲满脸通红,嘴唇抖索几次,有些话到嘴边了,却终究没出口。那时,武俊哥哥依靠琴表姐夫妻的力量,真就留在宜昌红十字会医院工作。但几年后,他又想调进卫生局或者市一医院。

我已在江城县实习,跟母亲离开宜昌直接回家。父亲问情况,母亲赌气说,我再不想见到……她的眼神溜到我身上。我很想留在宜昌工作,所以神情有些局促焦虑。母亲的话中途拐了弯——这样吧,你直接去找她男人,怎么说你还是他们家的恩人。

啥恩人,尽本职而已,我问下他吧。

本文刊登于《长江文艺》2024年1期
龙源期刊网正版版权
更多文章来自
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