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玛戴着红珊瑚
作者 王昆
发表于 2024年3月

很多年前的那个傍晚,大战在即的紧迫感弥漫整个河谷。那时,我们边防炮连就驻扎在高原边境的一个垭口后面。垭口是山脉起伏的胸膛,从垭口望向西边的边境线,寒风卷起的雪雾就像大海里受了惊的波涛,一浪接着一浪地填满整个天际。

我们的巡逻区域是一座高山的山脊,在那里,我们和对面的军人常因边境线问题发生一些摩擦,我作为连队边境巡逻班副班长,一直觉得自己就是把守这片国土的直接责任人之一,那种神圣感常常让我激动而失眠。那一次是个窗口期,部队的上级首长正与对方的上级沟通着,对方的人员就偷偷搞动作。双方的军人都在山脊的下面,彼此想登上山脊也不是那么容易。弯弯绕绕的盘山道牦牛都能迷路,往返一次就要好几个小时。所以,雙方都很难拿住对方的把柄。

那个傍晚,我巡逻回来本该休息。但是躺在床上,死活也睡不着。大部分战友高原反应都是头疼头晕,我的高原反应就是屁多尿多。起来上个厕所好了很多,再用凉水洗个脸,人就清醒多了,我慢慢悠悠走到营房门外。高原的风就像喝足了奶的牦牛崽,总有使不完的劲,把高空里的红旗打得啪啪直响。旗杆台是用规矩的石块砌成的,那是连队最显眼的位置,我有资格在旗杆台子上坐一会儿。

我点了根烟,把指头放在烟雾飘过的方向上熏了熏。我并不想抽烟,但觉得嘴上叼支烟也很不错。那些老兵们夹烟的指头都是黄色的,显得很有人生经验。我不想被人看成啥也不懂的娃娃,他们哪里知道,我那时毛还没齐全,却爱上了一个老乡家的姑娘。

抛开我才十八岁的年龄不说,单就身份而言,义务兵是不能在连队驻地谈恋爱的。我心里的事,谁又能管得着呢。不管晴空万里或者暴雪连天,每一天我心里都爱得轰轰烈烈。爱上一个姑娘的神圣感,就像大战在即的那个傍晚。我的老式黄胶鞋洗得发白,干干净净。

我把烟灰弹到鞋帮内侧,成熟的老兵们通常都用这样的动作。我是新兵时第一次洗澡认识她的,整个镇子只有一家浴池,就是她家开的。说是浴池,其实就是一个石头砌的池子。池子砌在她家后院,里面是一眼四季咕咕咚咚唱歌的温泉。因为是个边防镇子,人烟稀少,牛羊遍布山坡,牧民其实只有几十个。夏天的时候,镇子几乎是空的,牧民们与牛羊一起生活在无边无际的草滩上。到了冬天,他们便像觅食归来的棕熊,全部缩在这座看起来荒无人烟的镇子里的房子里。

边防生活很是艰苦,全连住在一个没有山墙的大房间里。我们是十二月份入伍,高原气温零下三十多度,房间里冷得就像冰窟,值班员整晚烧着牛粪炉子。厕所距离宿舍很远,大家宁愿憋得膀胱疼也要忍到天亮。设计这个厕所的人一定同时负责着伙食,为了避免起夜,晚饭谁也不敢多吃。我们连也有科技发达的地方,全镇唯有的一部电话,就在连部。搞军民共建的时候,很多老乡会过来摸摸它。我家牧村后面,有一条五米多宽的冰水河,我常把羊群扔在河边,坐在那里听水流哗哗的声音。在我们连队,只有一个自来水龙头,不管洗衣服也好,洗澡也好,炊事班洗碗洗菜也好,全都靠它,而且水流特别小。

到这里当兵是我的选择。那一年,放学回家经过牧委会的时候,听民兵营长说有高原的兵,问我想不想去部队。我说我们这里不就是高原吗?就在这里当兵?那时候,我除了自家放牛的牧场,哪儿也没去过。我虽然初中都没毕业,但是年龄够了,我们牧区里的孩子上学晚,我九岁多才上一年级。

民兵营长拿了张照片在那,我一看全是白雪皑皑的山峰,比我们这里高多了。民兵营长看我有兴趣,就对我父母说部队挺好的,山峰越高吃的越好。我家算是牧区里最穷的人家了,全家只有三十只小羊和十几头牦牛。民兵营长这么一说,没过多久我就去领衣服了。

坐了两天的火车,又坐了三天的汽车,我来到民兵营长给我看照片的那个地方。民兵营长没有骗我,照片里是很美的,但我并不知道,这里那么缺少氧气。虽然我家所在的牧区也是高原,但海拔的差别让氧气差出了那么多。慢慢地我就发觉了,何止缺乏氧气,简直什么都缺。

那是我和排长第一次去洗澡。按照规定,连队半个月可以集体洗澡一次,但我的土话说得好,牧民们愿意和我交流。排长很少言语,显得有些神秘。我从入伍第一天就跟着排长,虽然每周为他搓背,对他的身体哪儿长颗痦子都十分清楚,他的内心我可了解不多。

排长是个不折不扣的作风硬朗的军人,高原的边防需要他这样的。第一次见到他,我就被他吸引住了,他的粗暴让人喜欢。那个凌晨,送新兵的大卡车刚进入高原兵站,我揉掉干成一坨的眼屎,看到了大门外站着的一排军人,他们双手背后,跨立站着。大卡车的车厢板已被寒霜冻得死死的,比铁匠焊得还结实。

随车安全员骂了几声也没能让门把手活动半下,眼见别的车厢陆续窜出新兵,我们这节车厢的接站军官就急眼了。我亲眼看见他爬到车厢里,亮起黄色的牛皮鞋,哐哐几脚就把车门踹开了。“,”那个军官骂着,“兔崽子们,赶紧滚下去!”

刺骨的寒风和猪窝一样温暖而拥挤的车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小腹一紧,使劲打了个喷嚏。接站的军官是个黑大个,满脸都是青春痘遗留的坑坑洼洼。他看起来军事素质相当不错,当着我们这些满脸震惊的新兵,呼啦做了个战术手指:排头向西,三排自动标齐,报数!人数对着呢,但也怕走错队伍的。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点名,那军官语速飞快,通常点到第三个人名时,第一个答到的声音才刚落下。这也倒好,一支松散的新兵队伍瞬时有了此起彼伏的层次感。

又一辆绿色的大解放开到了站台上,后厢门打开着,呼啦卸掉一堆棉大衣,新兵们人手一件,然后车辆往前开了十米,要求拿到大衣的每个人跑步登车。我的个头不高,抬腿登车在动作上没问题,但是因为高度不够,一脚踏空摔到了地上。我的膝盖就是那时候磕伤的,现在每逢阴雨天就疼。

那个黑大个军官就是我的排长,山东梁山人,这让我想到梁山好汉。排长看我是个高原娃,就把我调到他的上铺。老兵们喜欢在厕所蹲坑的时候讨论别人的恋爱问题,说排长在镇子上谈了个对象。那我就大体明白了,我是他的婚前顾问。

他显得神神秘秘的,不停地问我一些高原人的风俗习惯,比如第一次见未婚妻的家人应该怎么说怎么做,如何对待女孩的倔脾气。根据他那些没头脑的问题来看,排长的恋爱经验比我多不到哪儿去。当然,对于如何讨未来老丈人欢心,我从小就被阿爸教导过,你能拿出多少牛羊来,是能不能讨到老婆的关键。我让他算一下将来的退役费能够发放多少,他很认真,当晚就去找了司务长。至于如何对待女孩的倔脾气,我根本没这经验。我不想让排长失望,就临场发挥一气胡侃,我在冰水河边无聊时,就是这么和牦牛说话的。我那可怜的排长,却全盘接受。

至于后果我就不知道了,倒是见他经常生闷气。

第一次走进那个浴池,我没有特别注意她。群众纪律有规定,我害怕目光犯了错。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长得不算漂亮,辫子却又粗又长。我阿爸喜欢我阿妈的大辫子,我也不禁多看了她两眼。可能是头发抽干了浑身的营养,她很瘦,就像一根树杈。

她低着头在收拾吧台,其实就是一个木头桌子。看着我和排长进来,她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地问到,“你们是洗池子还是单间?”单间就是小池子,温度高一些。她家后院垒着宽阔的石头墙,这样的池子要有十来个。

对待地方群众,排长总是态度周到,说:“给两个单间。”“要不要澡巾?”小姑娘一边在吧台上找钥匙一边又问。“不用不用,我们带着搓澡巾的。”排长说话时很不自在,他是个很简朴的人,一条搓澡巾都快用烂了。完了像是想起什么,排长又说:“要两个单间挨着的。”我知道排长的心思,那是让我过去给他搓背方便。也是,作为一个新兵,能单独和排长一起出来洗澡,已经是特殊待遇了。要知道,我的那帮新兵兄弟们,半个月洗一次澡,他们都快成泥猴了。

我不排斥给排长搓澡,倒多少有点不满,每次给他搓完澡,他都不放心,就像个娘们一样,这摸摸那看看,自己再搓一遍。我受不了那咕噜噜的热气,排长倒乐意躺在里面,他脖子上挂着一串红珊瑚珠子,平时塞到衬衣里,谁也没看到过。他喜欢躺在温泉水里,一颗颗搓着那串珠子,像有无穷的回味。

我被热气冲得头晕,就穿了衣服跑到外面。吧台那里有一头小牦牛窜来窜去,它的头上绑了几根木棒,吃奶时木棒就会戳痛母牛,那是让它断奶用的。我一边逗着小牦牛,一边用眼睛的余光瞟那个女孩。她可是盯着我呢,做着嘘声向我招手说:“嗨,当兵的,你过来。

本文刊登于《长江文艺》2024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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