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命下游一探究竟(10首)
作者 张执浩
发表于 2024年3月

剜土豆

我用一把久违的小刀

轻轻剜刮着面前的这堆

恩施的小土豆,它们

凸凹不平的皮肉让我想到

它们在土里面的生活:

在山坡上,或山坳里

被石头或树根挡住了生路

无可奈何又不肯放弃

索性逆来顺受,长成了这般

奇形怪状:要么坑坑洼洼

要么七拐八弯,没有一个

是圆满的,没有一个

不饱含成长的辛苦和软糯

时至今日,我终于学会了

如何使用这把小刀,从前

我只用它削水果,而现在

我可以让刀尖精准地探入生活的

底部,并获得长久的满足

春天里的口技

再好的口技也还原不了

凌晨五点十分的鸟鸣

那样慵懒,那种娇嗔像女生

在梦的床沿被父亲叫醒

五点十五分……五点二十分了

五点半的时候,春风下地

带走了昨晚落下的香樟树叶

鸟鸣声渐渐疏稀,远遁

桌上的牛奶蒙上了一层奶皮

父亲站在阳台上吹着口哨

应和树杈间跳跃的灰背鸫

他有很好的口技却终究唤不出

黎明前飞走的那些鸟儿

那年夏天

我时常想起二十年前在甘孜

所见的那一幕:无尽头的公路

中央盘腿坐着一位戴毡帽的藏民

手持铁锤心无旁骛地捶打着

他身边的那些石子

司机停稳车,等候他

把那堆石子一粒一粒捶碎

贡嘎雪山一路尾随着我们

来到了江河的发源地

太阳在雪峰上灌注水银

又将山坡切分成阴阳两隔

整个山坳间除了眼前的

这位藏民再也不见

任何人影。苍鹰身披黑色大氅

在不远处踱步,呼啦啦的

经幡翻过山头又见经幡

我们背靠车身安静地抽烟

耐心等候着那个夏天

把鲜花开完,把融化的雪水

流放到二十年后的今天

在馬良想象汉江

搓一根全长为1577千米的麻绳

是造物主的事情;用这个绳子

将陕西、河南和湖北捆在一起

也是造物主的事情。

本文刊登于《长江文艺》2024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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