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与民间
作者 王彬彬
发表于 2024年3月

最近,西南某大学文学院开了一个全国性的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方面的学术会议,会议的主题是“民间、民俗与地方文学的当代价值”。朋友圈里,好几位与会者转发了会议信息。我在一位朋友转发的信息下面留言:“‘民间’、‘民俗’是并列的概念吗?啥叫‘地方文学’?”友人回复:“确实不够严谨。”“地方文学的当代价值”这说法的问题姑且不论,只说将“民间”与“民俗”并列,实在不应该是一个大学的文学院所为。什么是“民俗”,“民俗”就是民间风俗,就是民间社会代代相传的一些生活习惯,一些待人接物的方式,一些婚丧嫁娶的仪式。如果民间社会是大海,民俗就是大海里的一道波浪;如果民间社会是高山,民俗就是高山上的一块石头;如果民间社会是草原,民俗就是草原上的一丛野花。民俗是民间的一部分,民俗是从属于民间的,二者不能是并列关系,正如某所大学的文学院与这所大学不能是并列的关系。这其实是极简单的逻辑,极明白的道理。如此简单的逻辑,如此明白的道理却被堂皇的大学文学院所无视、所践踏,这说明了什么呢?说明“民间”这个概念在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界已被滥用、乱用到何种程度。

但对“民间”的滥用、乱用,早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便开始了。真个是久矣夫,几十年来,已非一日矣。

文学与民间是否有关系呢?当然有关系。但要思考文学与民间的关系,首先要思考“民间”与“社会”的关系。民间与社会是什么关系呢?在任何一个时代,民间都是社会的主体部分,而非民间的宫廷、庙堂,相对于民间来说,必然是微小的部分。如果社会是一棵树,非民间的部分只能是那尖尖的树梢,树梢之下都是民间;如果社会是一座塔,非民间的部分只能是那高耸的塔顶,塔顶之下的部分都是民间;如果社会是汪洋里的冰山,那非民间的部分只能是那露出海面的部分,海水里面的部分都是民间。当然有的时代民间社会更发达些,非民间的社会便更微小些,而有的时代民间社会则比较萎缩,非民间的社会便要膨胀些。但即便在民间社会再萎缩的时代,民间社会也一定远远大于那膨胀着的非民间的社会,否则整个社会就根本存续不下去。既然非民间的部分总是一个社会中非常微小的部分,那在许多时候,“民间”与“社会”之间,就基本可以畫等号。如果对“民间”与“社会”的关系有清楚的认识,就会发现,“文学”与“民间”的关系,基本上就是“文学”与“社会”的关系。而文学与社会的关系,早已是文学研究的一个重要对象,早已有一门“文学社会学”专门研究这个大问题。既然有了“文学社会学”,应该没有必要再建立一门“文学民间学”。如果有人能够建立一门在基本问题、研究路径、研究方法上都与“文学社会学”有学科性差别的“文学民间学”,我们当然乐见一门新学科的诞生。但我想,这样一门“文学民间学”是无论如何也建立不起来的。

一部文学作品,可以在三种意义、三个层面上与“民间”发生关联。第一,是在创作主体创作意图的意义上,是在创作主体思想情感层面上与“民间”发生关联。这时候,创作者是怀着民间化的思想情感在观察世象,在描绘人物,是在以民间化的价值尺度衡鉴世间的一切。至于其表现的对象,不必属于民间,可以是宫廷,是庙堂;而使用的表现手法,也不必是民间文学的“叙事惯例”,不必是通俗文学的常用技巧。第二,是在创作客体的意义上,是在题材的层面上与“民间”发生关联。这时候,创作者着力表现的是民间社会的人和事。至于创作主体的思想情感,至于创作主体用以评价表现对象的价值尺度,不必是民间化的东西。创作主体完全可以对笔下的人物持否定批判的态度。第三,是在创作主体表现手法的意义上,在创作主体所运用的艺术技巧的层面上与“民间”发生关联。这时候,创作者在一定程度上运用了民间文学的表现手法,至于创作者的思想情感、所秉持的价值尺度,不必是民间的,作品的表现对象也可以不是民间社会的人和事。当然,还可以有第四种情况,那就是一部作品在上述三种意义、三个层面上都与“民间”发生关联,即创作主体怀着民间化的思想情感、秉持着民间化的价值尺度,以民间文学的基本手法,表现民间社会的人和事。但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应该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具体作品具体对待,而不应笼统地肯定或否定,批判或歌颂。一部作品,可能因为在某种意义、某个层面上与“民间”有关联而值得肯定、歌颂,也可能因为在某种意义、某个层面上与“民间”有关联而必须否定和批判。这道理其实很简单。民间社会内部也有着多种层次,是极其复杂的。民间社会的价值观念、民间社会的行为方式、民间社会的生命态度等,都不可能完全美好或完全丑陋,不可能应该彻底肯定、歌颂或彻底否定、批判。

但自从“民间”这个概念在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界流行起来后,便成了一个肯定、歌颂性的概念。几十年来,在评说现当代文学作品时,“民间”不只是一个事实判断,更是一个价值判断。一部作品,只要被认定与“民间”有关联,只要被贴上一张“民间”的标签,就意味着是毋庸置疑的一部好作品。“民间”本身便意味着一种文学价值,甚至是最高级的文学价值。批评家们、研究者们,在认定一部作品与“民间”有干系时,在给一部作品贴上“民间”的标签时,通常使用“民间化叙事”这样的话语。但总是把他们的文章读了一遍又一遍,也弄不清他们究竟是在何种意义上使用“民间化”这说法的,因而也不明白他们所谓的“民间化叙事”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一部作品,只要被认作与“民间”有关联,只要被判定为是所谓“民间化叙事”,就意味着是一部值得赞美的作品,就意味着本身的优秀,这实在是很大的荒谬。

这个概念在现当代文学研究领域的流行,起源于早已生活在美国的研究者孟悦对“延安文艺”的研究。孟悦在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刊物《今天》1993年第1期发表了长篇论文《〈白毛女〉与“延安文学”的历史复杂性》。

本文刊登于《南方文坛》2024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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