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看来,火车越往东开就越不准时。那开到中国又如何呢?”
——布莱姆·斯托克(Bram Stoker),《德古拉》(Dracula)
20世纪80年代,正值中国改革开放高峰时期。当时,中国对于能否跻身世界强国之林,展开了广泛讨论——或如两个当代流行口号所表达的,中国能否最终“走向世界”并“与世界同轨”。“走向世界”意为走路或行军进入世界,“与世界同轨”可以被理解成与世界轨道的衡量标准相匹配。单就字面意思而言,两个短语中的隐喻呈现出一种具有反讽意味的對比:现代化快速发展的乐观梦想与较为原始的运输方式之间的对比。尤其,走向世界指的是一种只依靠人体本身(行走)的交通方式,不需要任何技术支持,而“与世界同轨”暗指一种基于轨道的运输技术,这种技术几乎与车轮一样古老。
“与世界同轨”中的“同轨”一词引自公元前一世纪历史学家司马迁的表述,《史记》记载了秦始皇在公元前221年统一六国后,迅速着手统一了度量衡和书写体系(书同文),甚至统一了二轮马车和四轮马车车轴的宽度——这样,车轮就会在道路上压出宽度均匀的车辙(车同轨)。但到了20世纪末,“同轨”不再指二轮马车和四轮马车,而暗指一种有轨交通方式——具体指将轨道轨距标准化,以便列车可以从一个轨道系统平稳过渡到另一个轨道系统。尽管现代铁路交通依赖的技术原理远比秦朝的二轮马车和四轮马车先进,但20世纪末的铁路交通已经不再是尖端技术。事实上,以蒸汽为动力的铁路交通方式于19世纪初发明(并于19世纪末引入中国),到20世纪末,火车已经成为中国最受欢迎的长途旅行方式。因此,从表面上来看,改革开放时期使用的“同轨”口号暗指铁路交通,却也暗示了中国想要“同轨”的世界已经过时。
反讽的是,为了阐明改革时代中国现代化目标而提出的动员口号,实则暗指了一种相当过时的技术。更反讽的是,直到这些口号流行了几十年后,这一反讽才愈发明显。也就是说,如果我们立足当代回顾过去,很明显当时的铁路交通不仅象征了中国的过去,也象征着中国的未来。20世纪80年代早期,两种铁路运输系统在中国尚未存在,却在而后的几十年得以爆炸式增长。其一为地铁,技术简单,在城市内将乘客从一个点运送到另一个点。其二为高铁,技术先进,将乘客从一个城市快速运送到另一个城市。在不到三十年的时间里,中国从改革之初地铁和高铁双无,到成为两个领域的世界领先者。这一过程中,中国把铁路交通旧时的技术模式转变为国家未来发展的前沿标志。
高铁与地铁
1863年世界第一条地铁——伦敦大都会铁路投入运营,现亦是伦敦地铁系统的一部分。20世纪初,世界上至少有十几个城市开始开发自己的地铁系统。然而,直到伦敦地铁开通一个多世纪以后,中国才开始效仿。1969年北京地铁系统是中国自己建立的第一个地铁系统,第二个地铁系统却直到1980年才在天津附近投入运行。20世纪90年代初,又有另外几个中国城市开始建设地铁线路,但直到21世纪初,政府解除2002—2004年间暂禁新地铁建设政策之后,中国地铁才开始真正建设起来。而后十年,许多现有地铁系统得以显著扩展,数十个城市又建造了新的地铁系统,因此中国目前拥有世界上最大的地铁系统(按城市排名)和最广泛的地铁网络(按国家排名)②。
与此同时,世界上第一条高铁线于1964年在日本投入运行,而后几个欧洲国家迅速开发高铁技术,二十多年来日本和欧洲仍然是世界上为数不多配备可运行高铁系统的地区。直到2008年,伴随北京至天津线路的开通,中国才开始拥有首个高铁系统。中国虽为后起之秀,但由于大量研发资金的投入,高铁建设进展迅猛。到2011年,中国已拥有世界上最长的高铁网络,到2013年,中国高铁线路的承载能力超过了世界其他铁路的总和③。
在政治话语层面上,也有一个众所周知的基于铁路的交通技术的比喻。列宁和托洛茨基都将战争描述为“历史的火车头”,这意味着战争是推动历史发展的因素。马克思后来借用了这个类比来形容革命。这样的隐喻中隐含了一种假设,即历史沿着一条固定的线性轨迹(比喻意义的轨道)前进,但也被能够打破现状的强大引擎(火车头)所推动。换句话说,对历史发展的有序、目的论的愿景,隐含在一套预先存在的轨道或铁路中,似乎在根本上就处于一种紧张状态,强调了火车头比喻中所包含的破坏性和变革性。
似乎在毛泽东时代和后毛泽东时代铁路交通所产生的各种技术和话语内涵也有助于塑造概念环境,在这种环境下,当代中国科幻小说作家韩松创作了一系列启示录寓言,这些寓言便是受到这两种基于铁路的运输技术的启发。2003年,韩松首先发表了一篇题目为《地铁惊变》的短篇小说,后放进其2010年《地铁》中,是四个连续故事中的第二个④。在序言中他回顾了2010年9月前往四川出差的一段经历。当时恰逢成都首个地铁系统的开通仪式,包括成都在内的整个中国都在拥抱一场地铁的狂欢,此后地铁不再只局限于少数几个城市。韩松指出,中国承诺未来五年内投资一万亿元建设超过两千五百公里的地铁等轨道交通线,并预计到2020年,拥有总里程达六千一百公里的地铁和城市交通轨道。他认为,地铁狂欢是当今中国除了互联网之外的第二大狂欢。
然而,韩松在序言中所表现出来的狂热的热情和期待,被正文中一种不祥的预感所取代,这种不祥的预感贯穿了整个作品。小说中的“地铁”变成了一个黑暗而神秘的空间——一个充满死亡气息、惊变和欲望的场所。地下铁存在于地上城市世界之外,它是通往城市中其他地区的通道,也是通往其他世界和时代的通道。“地铁”在韩松小说中的地位,可与无意识在精神分析理论中的地位相媲美。紧张和焦虑交织交错的地下铁世界,也困扰着地上城市世界。
《地铁》第一部分“末班”,以一位匿名主角开场。夜班工作结束后,他乘坐“末班车”回家。他旁边的一名乘客似乎在打瞌睡,但当他伸出手要触摸这位乘客时,却发现手竟然穿过了乘客的身体,好像这具身体只是一个光影般的幽灵。后来他意识到,整列火车实际坐满了睡着的乘客。他在下一站下车,发现平台充斥着死亡般的气息,这时车站的外门也被闩上了。我们看到的这个月台就像:
史前时代一样,看不到人类的痕迹——没有广告牌,也不见任何文字、符号、图示和标示;有一层彗星般的葱绿色炽光,在影影绰绰地微微招摇……好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但这就是宇宙飞行吗?他仿佛回到了梦游的岁月。⑤
他当时正在疑惑自己是不是地球上最后一个活着的人。这时,他看到有三四十个人形生物——都不过十岁男孩般大小——他们不断将所有睡着的乘客从火车上卸下来。
最终他失去了意识。第二天早上醒来时,他发现地铁站的大门已经打开,一切似乎又恢复了正常。他离开车站,回归日常生活,但周围没有人对前一天晚上的事件发表任何言论,这让他非常惊讶。他等着看晚报是否会进行报道,但晚报也只字未提。他花几个小时在市图书馆查阅三十年前地铁建设初期的相关文件,他回忆起当年的生活——他反复说那时期是他的“梦游年代”⑥。
《地铁》第二部分“惊变”中,主人公是一位名叫周行的男性。他正在乘坐地铁列车,突然发现身边出现了一群同样身材矮小的人形生物。然而,这一次,车上的乘客们并没有像“末班”那样陷入恍惚状态,相反,他们变得原始而狂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