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神话中有一个蛇发女妖美杜莎,任何直视她目光的人都会变成石像。英雄柏尔修斯为了杀死美杜莎,利用雅典娜之盾,在盾牌的反光中观察美杜莎,然后用宝剑砍下了她的头颅。
这是卡尔维诺在《美国讲稿》“轻逸”一节中讲的故事,为了引出他想要阐述的问题:“我发现外部世界非常沉重,发现它具有惰性和不透明性。如果作家找不到克服这个矛盾的办法,外部世界的这些特性会立即反映在作家的作品中。”①
卡尔维诺面临的这个困惑也是每一个写作者都迟早要遇到的困惑:如何处理现实世界与小说世界的关系,如何将现实世界的逻辑转化为小说世界的逻辑。柏尔修斯和美杜莎的故事给了卡尔维诺启发,“我试图在这个神话故事中寻找作家与世界的关系,寻找写作时遵循的方法”②,“当我觉得人类的王国不可避免地要变得沉重时,我总想我是否应该像柏尔修斯那样飞向另一个世界。我不是说要逃避到幻想与非理性的世界中去,而是说我应该改变方法,从另一个角度去观察这个世界,以另外一种逻辑、另外一种认识与检验的方法去看待这个世界”③。卡尔维诺最终从柏尔修斯的神话故事中得到的启发是:“柏尔修斯的力量在于,始终拒绝正面观察。”④
面对物质引力和精神重压叠加而成的双重沉重的现实世界,柏尔修斯始终拒绝正面观察。他通过镜面的反射来看可怕的美杜莎,其中隐喻了一个沉重的现实世界,“有时候我觉得世界正在变成石头。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恶人都缓慢地石头化,程度可能不同,但毫无例外地都在石头化,仿佛谁都没能躲开美杜莎那残酷的目光”⑤。在镜面反射的过程中,女妖的沉重被消减,现实的重量衰减,柏尔修斯以一种异常轻松的方式砍下了美杜莎的脑袋,轻盈地抵达了沉重的现实。这种以轻击重的方式,达成了卡尔维诺所推崇的“轻逸”品格,“我的工作常常是为了减轻分量,有时尽力减轻人物的分量,有时尽力减轻天体的分量,有时尽力减轻城市的分量,首先是尽力减轻小说结构与语言的分量”⑥。
卡尔维诺找到了将沉重的现实世界转换成小说世界的法器:柏尔修斯的那面具有反射作用的盾牌(可以等同于镜面)。镜面,在西方诗学体系中一直作为一种隐喻,反映着艺术与生活、心与物的关系,艾布拉姆斯《镜与灯:浪漫主义文论及批评传统》精到地阐释了这种隐喻。但柏尔修斯这面能够达到轻逸品格的镜子,绝不是柏拉图对现实进行忠实反映的镜子,相反,它是一面侧面观察的、与现实拉开一定距离的镜子,因此,在实体上,这种镜子应更倾向于成像模糊的金属质地的镜子,或具有同样功能的盾牌、水面等,我借用卡尔维诺讲述的神话故事,将它称为“柏尔修斯之盾”,或者“柏尔修斯之镜”。
柏尔修斯之镜具象化地展现了现实世界到小说世界、现实逻辑到小说逻辑的转换过程,在中外作家们的小说中,它既以实体化的鏡面隐喻存在着,更以内化为作家思维的形式存在着(后者更为重要和普遍),从而构成了丰富的小说世界。这篇文章主要讨论的,是小说作品中以实体化形式存在的镜面隐喻,它作为一种方式,很大程度上帮助作家们达到了卡尔维诺所推崇的“轻逸”品格。
一、镜面反射:现实的衰减与解构
西班牙画家委拉斯凯兹曾创作了一幅与镜像有关的油画《宫娥》。福柯在《词与物:人文科学的考古学》中花很大篇幅阐释了这幅画。在《宫娥》中,作为画家的模特以及画中其他人物聚焦的核心:国王菲利普四世和他的夫人玛丽安娜,却并不在画中。而从后墙挂着的一面镜子中,可以依稀辨认出国王夫妇:他们或者是作为实体在镜中的反射,或是作为画家的油画在镜中的反射。无论是反射,还是反射的反射,国王夫妇在镜面映照的过程中,其权力重量被削减(或是削减的削减),这种衰减极大地减轻了被反射物体的重量,最终解构了主体。因此,画面以一种异常轻盈的方式,并伴随着观赏的奇妙感受而达到了一种令人惊异的艺术效果。
这种镜面反射对于现实的衰减与解构,绝不是绘画的特权,在小说文本中,镜面反射形成的衰减与解构的隐喻也有很多例子,其中在川端康成的小说中尤其明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