氛围如同小说的“磁场”,是在小说整体之上产生的,小说营造了“氛围”,但“氛围”本身已超越小说,凝结了作家的经历、审美趣味和艺术感觉。苏童的小说散发着特有感伤、纤细、怀旧、颓废的氛围,这使得他的作品极具辨识度和个人风格。许多学者注意到了苏童的小说中氛围的特性,但鲜少将其作为一个艺术范畴提炼出来,研究其生成机制,本文尝试从声音景观的角度出发,分析声音对于苏童小说的氛围生成的影响。声音景观(soundscape)这一概念由芬兰地理学家格拉诺于1929年最早提出,用来描述“以听者为中心的声环境”①。声音景观结合融汇了视觉和听觉,并反映二者的关系。20世纪60年代加拿大著名音乐学家谢弗开创了声音生态学。他提出如同研究风景一样,将声学环境分离出来作为研究领域,并将声音景观划分为“基调声、信号声和标志声三个方面”②。以往的研究重视从视觉的角度出发分析苏童的小说,而在听觉方面的相关论述较少。近年来听觉或声音研究逐渐受到文化理论界的关注,也侧面说明了听觉研究的重要性。声音作为小说的重要元素,对于情节发展、氛围营造、人物形象塑造都有着重要作用。
一、声音的混合与叠加
史蒂芬等人提出了声音的物理学定义和哲学定义,物理定义为:“声音是由一种由分子组成的运动,通过诸如空气、水或岩石这样的介质,由一个振动体导致。”③哲学定义为:“声音是一个感觉,是感觉器官的经验。”④声音包含着物理和哲学的双重意义,在小说中起到特定的效果,巴赫金在论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时曾经提出过复调理论。小说的声音系统中,经常会有不同声源的声音共时性地产生作用,声音与声音的共振、叠加在场域中回旋起伏。如果耐心地聆听小说中的声音,就会发现场域中不断响起又消逝的声音如同乐章一样,为小说奠定基调。
小说中的基调声可以定义为作为背景持续出现的声音,常常显示出主人公的某种心境或渲染环境的特定氛围。米歇尔·希翁将这种声音定义为“气氛声”:“包围着一个场景的声音,它存在于空间中,但不会引起对其画面内具体声源位置的注意。例如鸟叫声、很多昆虫的鸣叫声、教堂钟声、城市背景声。”⑤这种作为背景的声音不容易引起注意,但却容易表现地理空间的特殊性。王德威在《南方的堕落与诱惑》一文中指出南方想象在文学地理上源远流长,可以追溯到楚辞章句、四六骈赋、江南的丝竹之美、公安的性灵小品等,“苏童架构——或虚构——了一种民族志学”⑥。他追溯了南方想象的文化渊源和背景,并指出这是苏童小说深具魅力的原因。而基调声的运用对于南方的塑造有着重要的作用。
雨声是苏童小说中频繁出现的基调声之一,绵延不断的雨声常作为背景出现。《妻妾成群》《南方的堕落》《红粉》《伞》等小说中都有许多关于雨声的描写。如《南方的堕落》中“当我回忆南方生活时总是想起一场霏霏晨雨”⑦。雨滴在视觉上模糊了画面,在听觉上作为一种白噪音,是视觉和听觉上双重的意象。南方的天气湿润多雨,是“腐败而充满魅力的存在”⑧。作为基调的雨声让读者一进入小说的空间就感受到了南方的潮湿和腐败,并推动了感伤的情绪的渲染,这种感伤也属于传统的南方想象。
由于时间上的持续性,基调声可以使得人物情绪在小说的时间系统里滞留。《妻妾成群》里雨声作为故事的基调声,具有一定的象征意味,常常表现人物心绪的烦躁和凄凉:
秋天里有很多这样的时候,窗外天色阴晦,细雨绵延不绝地落在花园里,从紫荆、石榴树的枝叶上溅起碎玉般的声音。这样的时候颂莲枯坐窗边,睇视外面晾衣绳上一块被雨淋湿的丝绢,她的心绪烦躁复杂,有的念头甚至是秘不可示的。⑨
这里雨声和暗色的画面相结合,来自窗外的雨声的绵延不绝,赋予了人物的愁绪以时间性,在绵延的雨声中情绪也随着声音的持续而漫延。
特定的基调声可以产生丰富的意味和情感色彩,奠定小说声音系统的情调和氛围。如《沿铁路行走一公里》里震荡的火车驶过之声,代表着无情的城市的秩序。《我的帝王生涯》梧桐林废黜的嫔妃常在夜半啼哭之声和鸟鸣之声,尤其鸟鸣声带有强烈的悲剧氛围,其声如亡,象征着国家的衰败和人物内心的悲怆,多次在小说中出现。正如人们联想到南方时总会想到丝竹管弦、江南烟雨,声音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关于文化的记忆,苏童笔下带有潮湿气味的雨声绵密地搭建了南方的文化和想象。
米歇尔·希翁提出“视听联姻”这一概念,他指出:“听觉、视觉这两种感觉有一种别的感觉所不曾有的特别的对照与互补关系。”⑩在小说中,听觉和视觉也常常互为对照和补充,通过二者的结合产生微妙的意蕴,丰富小说的艺术表现力。如《南方的堕落》里红菱姑娘怀上了亲生父亲的孩子,这个传言在香椿树街传开,作者先描写了香椿树街的街景,又利用充沛的雨水来渲染传言的流传范围之广,通过听觉和视觉的结合,让人感觉流言蜚语仿佛是凭借着天气和空间自然而然地散布开来的,这种手法在字面上剥离了市民的责任,让散布议论者在雨声的遮蔽中獲得了豁免权,构建了一种冷漠、好事、议论纷纷的南方城镇生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