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一直生活在北京,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心里总在想着另一座城,似乎那里才是命运安排给我的、我真正的栖身之所。这种感觉在这几年愈发清晰,但那座城的样子却影影绰绰、难以描绘,似乎一个迟疑就会被错过。
毛姆曾在他那本极负盛名的《月亮和六便士》里写过一个叫亚伯拉罕的英国人。亚伯拉罕是医学院的高才生,在外科手术方面尤具才华,在去伦敦圣托马斯医院就职之前,他给自己放了个假,优哉游哉地乘着游轮去了地中海。一天早上醒来,他乘坐的那艘船刚好在亚历山大港靠岸:“阳光给这座城市镀上了一层金色。他站在甲板上,向岸边望去,只见码头上熙熙攘攘。他默默地看着那些人——有衣着褴褛的当地人、来自苏丹的黑人、头戴帽子的土耳其人、三五成群的意大利人等等,他们吵吵嚷嚷,非常喧闹。他抬头仰望碧蓝如洗的天空,白云袅袅,阳光明媚。忽然间,他心里有一种奇特的感受,他无法用语言来描述。总之,这件事情太过突然,按照他的话说,就仿佛是晴天霹雳一样。”是的,就在那一瞬间,他像是听到了上天的旨意,一股狂喜涌上心头——他觉得自己获得了无限的自由,所以他当时毫不犹豫地就决定要留下来,在亚历山大度过后半生。
20岁的时候读到这个故事,没留下太深的印象;30岁再读,我认为这是一种大浪漫;到了40岁,我想,大概每个中年人的心里都会装着另一座城吧。
为了找到那座城,我游历了许多其他的城,却从未有过亚伯拉罕那种“晴天霹雳”的感觉。在一个雪夜,我和吕蓓卡在电话里讨论起我们心中“那座城”的样子。
吕蓓卡说:“新疆,住黄土夯的小屋,看柏油马路上哈萨克人骑着马,太阳从云层之间投下如注的光,打在黄黄红红的红花地里,打在无边无际的戈壁滩和辽阔的田野绿洲上。新疆老头儿唱起木卡姆来那叫一个迷人。我就置一顶帐篷,一边给人摘葵花一边构思剧本。”我说:“意大利南部,西西里的某个带着意大利古老的野蛮之气的小镇,那里总是艳阳高照,街上一溜几百年历史的房子,那是从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手中接过来的肉铺、面包房、冰激凌店、花店、裁缝铺和鞋店。出了镇子就是一片原野,原野上有三棵树,我会在树下送别我的情人。”吕蓓卡又说:“秦岭,就跟《空谷幽兰》里头写的那样,悬崖上搭个棚子,棚子前巴掌大一块自留地,自给自足,隐居参道。腊肉与苞谷酒,粉浆饭与糊涂面,都吃得人喉咙想唱小曲。在这地儿我一个月不洗澡,跟村里的老头儿们死聊死磕,写老辈的男人的故事,女人的故事,爱的故事,杀人的故事。”
我又说:“南美。住在像弗里达家那样的黄色、绿色、粉色或者蓝色的房子里,斑驳的走廊带着殖民地的建筑风味和热带的气韵,院里种着宽叶的大芭蕉,女人头戴红色的花朵,与鹦鹉争艳。人们画画、读诗、举杯痛饮,晚上就像《一千零一夜》里那样,在月光下讲故事。”
然后我们钻进被窝,把所有幻想塞到梦里,得到人生的片刻丰满。那座城依然虚无缥缈,此时此地,我们依然不能离开。这令我惆怅,是不是每个中年人都会对生活心怀惆怅?
二
吕蓓卡是我的中学同学,比我还要痴迷于话剧,高中时我们总去首都剧场门口等退票,而每次散场后,我们俩都要叽叽喳喳说上很久,那时吕蓓卡的眼睛里永远都放着光——那种朝圣一般的、热烈又纯净的光。后来她如愿考上了戏剧学院的戏文系,毕业后成了一名编剧。
不,应该说,她在大二就已经是“编剧”了——那时她悄咪咪地把一个秘密告诉了我:“原来好多电视剧都不是那些编剧自己写的,而是雇我们这些学生代笔,再署上他们的名字卖出去!”看我瞠目结舌,她得意地继续说:“我们有个刺激的名字,叫‘枪手’!”
毕业没几年,凭着聪明的头脑,吕蓓卡就不再做枪手,而是成了枪手的老板——专门“接活儿”,然后找学生当枪手。
她赶上了最好的时候,那些年,话剧开始了市场化的尝试,一大批公司冒了出来,吸引了一大批年轻观众,编剧的活儿多得接不过来;而影视制作这块更火,对编剧的需求也更多。没几年,混得风生水起的吕蓓卡就不再局限于话剧与编剧,而是跟着几个大腕成立了影视制作公司,开始涉足权力颇大的“影视制片”。
等我留学回来再见到她,她早已从大学时那个闭门写作、深居简出、爱听摇滚的女学生,变成了电话不断、会议不断、浑身名牌的女老板了。明明知道答案,我却还是问了她一句:“你还写不写了?”她噼里啪啦地拨弄着计算器,眼皮都没有抬:“写?我连看都没时间看了。”
也许当老板才是她价值的最大体现,况且,我有什么资格质问她呢?中学时我的理想也是成为一名作家,可我大学直接选了会计系,今天我的生活就是被各种报表围绕,计算着各种利益得失。如果吕蓓卡问我同样的问题,恐怕我会给出同样的答案。
一切都在无可挽回地走向庸俗。我兴味索然,转而随口跟她聊起关于“那座城”的事,不想她听后杏眼圆睁:“你也有这个感觉?”
“就是不知道它在哪儿。”
“我也是,但总觉得这世界上还有另外一个我,在另外一个地方过着另外一种生活。”
三
七年前,我在山里遇见了一座花园,仿佛暗合了某种命运,它让我突然就心里一紧。那是一座老宅的庭院,墙边丛生的月季有一人高,院中暗香浮动,花架高低错落,金钟、蔷薇、玫瑰、蟹爪兰、白木香、三角梅,无数的花花草草在院子里摇曳生姿。金毛犬在院子里逡巡,鹩哥不停地学我们说话,还有一只橘色的猫先是在房顶上睥睨众人,而后起身伸了个懒腰,踩着灰色的瓦片扬长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