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多年前,在古典与浪漫主义音乐交织时刻的欧洲,一位桀骜不驯的年轻人正撩拨着人们的心弦,他用音乐热烈地一遍遍刷新着时代,他像一座神秘的矿藏,等待着想要一探究竟的人们。然而,作为一个为时代传声的伟人,在大踏步前进的道路上,不可避免地引发了公众对其音乐的各种评论,人们各抒已见,从而掀起了一股音乐讨论的浪潮。
21世纪的今天,人们对历史视域下贝多芬所处时代掀起的那股讨论浪潮关注不多,更多地是从当代视角谈论贝多芬个人及音乐。然而,我们应该理性地意识到,今天人们口中谈论的贝多芬和他的音乐作品其实还存在一定的认识局限,毕竟我们无法切身回到作曲家生活的社会历史时代中去体验那一切。德国著名哲学家伽达默尔认为,对于艺术作品的理解,我们应该努力做到“历史视域”与“当代视域”的相互贯通,从而形成一种“视域融合”的新境界。对于历史的重建或体验可能很难做到真正实现,当代人理解而形成的所谓“历史视域”始终横亘着一层隔膜,但缩短并克服我们与历史之间距仍然是了解贝多芬的必要工作。
本文提到的“批判性接受”一词,来源于《德国同时代人对贝多芬作品的批判性接受》一书。该书涉及了大量关于贝多芬音乐的早期评论,这些评论塑造了当时社会对贝多芬音乐的接收、接受过程,提供了18至19世纪早期音乐被听到和理解的方式及见解,这是我们深入了解和学习贝多芬及其音乐的第一手资料。由于该书涉及作品种类繁多、篇幅庞大,本文主要以贝多芬《第三交响曲》为例,围绕这部作品在当时社会的各种评价,对几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发表一些看法。这些问题包括:当时的人们是怎么评价贝多芬音乐的?为何他的音乐会在当时引发争议?了解历史视域之下的这些评价,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有何帮助及作用?
一、关于“批判”与“接受”的讨论
接受贝多芬的音乐有什么问题吗?如果放在21世纪的今天,显然已经不是问题。作为全世界大名鼎鼎,影响巨大的超一流作曲家,贝多芬的音乐作品在今天仍然屹立于西方音乐的顶峰,他的交响曲和协奏曲仍然是世界各地管弦乐队演奏的主要曲目,贝多芬的音乐仍然对音乐世界具有强大的影响力和持久的吸引力。人们认为贝多芬音乐中包含着一些有关于人类的终极价值,这些价值丰富着我们的文化和精神生活。当然,大多数人很难准确地说出这些价值的内容是什么,或者说他们的生活如何因这些内容变得更加丰富,这可能就是音乐伟大神话的力量。贝多芬之所以伟大,他在人们心目中是不朽的,以至于被人评价为“贝多芬神话”。在某些情况下贝多芬的音乐可能有被神话的现象,但它之所以被神话也自有被神话的道理。在“贝多芬音乐是不是伟大的音乐”这个问题上,可能并没有存在尖锐分歧,许多公众大都带着一种偶像崇拜的心态去聆听他的音乐。然而,在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的西方音乐社会,人们对于这一问题的讨论却并不如同当今,当时有很多人持批判性态度,对贝多芬音乐持有质疑。当时的批判主要有两种,一种是批判性接受,以辩证的观点看待贝多芬音乐;另一种是绝对、形而上学的批判。这两种批判之声在西方音乐社会掀起,一直伴随在贝多芬创作的各个阶段。
1999年由内布拉斯加州大学出版社首次出版的《德国同时代人对贝多芬作品的批判性接受》一书,针对性地提供了当时社会对贝多芬音乐作品的看法,这些看法包括,表演者、听众、演出环境和表演设施,以及贝多芬音乐与当时的(18世纪和19世纪)一些音乐理论及批评思想的关系问题。该书共分为四卷,本文所要讨论的是它2001年出版发行的第二卷,从内容上看它们之间并没有存在太大差异,共同汇聚的大量有关贝多芬音乐的评论文章,展现了历史视域下的同时代人对贝多芬音乐的评价及深刻洞见。
书中关于《第三交响曲》的评论文章共有19篇,在这些评论中,大概可以听到这样一些声音。1805年载于当时德奥最有影响力的音乐杂志《大众音乐报》(Allgemeine musikalische Zeitung)的一篇文章中谈道:
“可以肯定的是,贝多芬的这部作品有着伟大而大胆的想法,正如人们可以从这位作曲家的天才那里所期望的那样,它的创作方式具有巨大的力量。但是,这首交响曲将会得到不可估量的改进(它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如果贝多芬能够缩短它,并给整体带来更多的光明、清晰和统一。这些都是莫扎特g小调和C大调交响曲,贝多芬C和D大调交响曲,以及埃伯尔降E和D大调交响曲中所具有的的品质,它们所有丰富的思想,所有乐器的交织,以及所有令人惊讶的变调的交换,在任何时候都不会丢失......这首交响曲还缺少很多其他的东西,这些东西可以使它总体上令人满意。”
这段评价与其说是在谈论第三交响曲,不如说是在谈论什么才是理想的交响曲。这个“理想”在文中说的可能有些笼统,但它与交响曲的篇幅,音响效果和组织布局密切相关。
1807年刊登在《大众音乐报》的一篇文章谈道了类似的感受。评价者并不否认这部作品有着巨大价值,但仍然对作品的长度和音响组合持有质疑:
“第9次公众聚会(1807年1月3日)通过演奏最新的贝多芬降E大调交响曲而引人注目。演奏这样一部巨著是一场巨大的赌博,只有在宫廷管弦乐队的几位成员的支持下才能实现。这一点,再加上考虑到这首交响曲可能永远不会被演奏,或者天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演奏,使得这项工作值得称赞。
听众对作品的看法有分歧。许多人欣赏它,但都觉得它长得可怕——小提琴的第一部分由十七页紧密印刷的对开页组成!第一乐章令人印象深刻,充满力量和崇高......结尾很有价值,这一点我不否认。然而,它不能很好地逃脱‘大怪诞’的指责。至少,举例来说,在贝多芬之前,没有一个作曲家敢以这样的方式开始一首降E大调的作品,即乐器在主音上开始所有的和声,然后继续属于g小调的音阶,直到最后第四和以下的小节,仁慈地将我们的耳朵从这种困境中解脱出来,并将我们带到了真正的关键!紧随其后的主题,用拨奏重复了兩次,为了新奇,显得有些太空洞了。所有这些特点都是必要的吗?......”
同年的另一篇文章也提到了这些感受,评价者毫不掩饰地给予了对这部交响作品的肯定,认为“他在这部作品中,藐视一切羁绊,以他灵魂的全部深度和天才来表现自己,这首作品给一些不无教养的听众留下了多么深刻的印象......它的独创性和力量,加上贝多芬赋予它的令人愉悦和流行的调子,克服了一切,使人们对它的认可达到了热烈的程度。”但同时也指出,“最后的结尾就不那么令人满意了,在我看来,在这里,艺术家往往只是想和观众玩游戏,而不考虑他们的享受,只是为了释放一种奇怪的情绪,同时让他的创意在其中闪耀......”[1]
类似的评价还有1808年的一篇,评论者中肯地对这部作品进行了以下评价:
“贝多芬的降E大调交响曲,由作曲家亲自指挥,得到了很多好评,尽管评论界对这部艺术作品有很多评论,但评论界必须忠实于他对第一次演出所表达的观点,即这部交响曲确实包含了许多崇高和美丽的东西,但这也掺杂了许多粗糙和过于丰富的东西,只有通过重新编排才能获得一部完整的艺术作品的纯粹形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