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上的阶梯
作者 张定浩
发表于 2024年4月

当代人热衷谈论时代困境,但他们遇到的很多困境,其实有点像一百多年前英国作家埃德温·A·艾勃特描述过的那个平面国里的困境。某种意义上,当代人正在被重新压扁为二维平面人,或者用马尔库塞的话说,单向度的人。对他们而言,一根线条就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但这样的言之凿凿的困境,在高一维度的生物眼中,或许就只是虚妄,其解决办法看似非常简单,正如《平面国》里的球体指引正方形时所说的,“向上,而不是向北”。然而,要让平面图形理解何谓向上,这本身即是无比艰难的事,同时也是危险的事。在古典时代,这样的事情往往是交给哲人来承担,而如今,则部分地落在了科幻作家肩上。

在《绝弈》中,吴清缘构想了一个在日复一日的自我对弈中不断向着更高维度跃迁的人工智能围棋软件“坐隐”。关于高维空间的设想和应用,在当代中国科幻小说中,最被人津津乐道的大概就是刘慈欣《三体》中的二向箔降维打击。一种简单的二元对立的战争思维禁锢着刘慈欣那代人的头脑,使得他们一生有能力设想的宇宙前景仅仅是征服或被征服,换句话说,他们是在用一种二维世界观思考高维文明,于是错误且蛮横地把弱肉强食当作宇宙法则,并以此为借口诉诸更为蛮横和危险的集体主义。而我们只要深入地思考一下动物世界,就会发现共存共生和自由自在才是最基本的文明法则。无论是一只老虎还是一个成年人,当他发现地上有一只蚂蚁,他压根不会想着要把整个蚂蚁部落灭绝,只有未经教养的孩童才会做出这样暴虐的举动,并为此欢呼。而与刘慈欣的所谓宇宙公理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波兰杰出的科幻作家莱姆在《宇宙演化新论》里提出的两条宇宙法则:一、任何低级文明都不能发现高等博弈者;二、高等博弈者不会向年轻文明发送有关爱和支持的信息,但祝福年轻的文明。

本文刊登于《西湖杂志》2024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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