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三天没吃饱了。早上护工喂他吃米糊,他发觉自己的眼神特别明亮,能看见递来的一勺米糊里还有未打碎的两粒麦仁。他尽力张开嘴,然而勺子还是比嘴大,半勺米糊进了嘴,另半勺则顺着下巴落在围嘴上。他无力咀嚼,只用咽喉的肌肉去吞咽。大概是力气仍不很够,五谷做的米糊又有些黏稠,他吞得就很缓慢了。第二勺要紧递来,旋即张嘴去迎,如此到了第三勺,嘴里却已经是满的了;他再要张嘴去迎第四勺,嘴里的米糊便往外淌了。护工看得啧啧抱怨,抽一张纸巾揩手,再去擦他那粘着了米糊的下巴。护工以为他如此便是不情愿吃的,因此撤去圍嘴,端着半碗米糊离开了。
早上还是没吃饱,他躺在护养部标间的护理床上,阳光透过纱窗照进来,暖融融地,使他冒着虚汗,更感到饿了。他看到隔壁床的老头虽然也是中风全瘫,却还能抖着手喂自己吃两口饭,他便觉得羡慕不已了,他还会因为羡慕而流下眼泪了。他有时候就流着眼泪想起自己少年时代田径运动员的生涯,中年时代还去登雪山和跑马拉松,他如此强健体魄,信奉自己的身体由自己做主,到老了却连吃饭都要仰赖他人,他为此难过了很久。然而自从感到了饿,他几乎不再有心思难过,他逐渐把注意力转到吃饭上了,后来他还紧盯着墙上时钟的指针,开始去等待每一个饭点了。
十一点整是午饭时间。大概在十一点过半之后,护工才捧着一碗米糊走了进来。他远远地就看到了碗里晃着一层黄色的油水,他想到午饭是洋葱拌牛肉,或是鱼肉配口蘑,都是佐以少许的海盐和橄榄油,加入了蛋白粉,仍旧是打成米糊,这是中西合璧的做法,荤素搭配均衡营养。他看着米糊在靠近,唾液开始翻涌,胃部隐隐地发热,心里痒痒地有些激动。他率先张开嘴来等着,可那护工却是慢吞吞的。这护工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今次动作比先前要缓慢得多,他因此觉得有吃饱的希望了。他的嘴张得有一枚硬币那般大,米糊进得多了,他吞得卖力了,咽喉里便发出了咕噜噜的挤压声。护工听了眯起眼皱起眉,他则神情专注地在瞪眼睛。他下意识地瞪眼睛,就好像咽喉也能跟着变大一些了。他心里还很喜悦,因此多看了护工两眼。那护工竟长了一张苦涩的脸,他匆忙别过眼去不再看。他向来不喜欢这种长相,他怕看多了会连累自己的脸也跟着变苦了。他过去自诩面相优越,常把面相与命理挂在嘴边,刚中风那会儿他还很乐观,倒在病床上和探病的朋友聊面相,口齿不清却很健谈。他面相的优越大概在病床上被磨得残缺了,身体越躺越坏,后来他不仅是瘫痪了,他还因为失语而半个字都说不出口了。有饱饭吃了他便忍不住开始想很多。他想到自己如此遭遇,堪称苦中之苦,实乃苦之精华,世间恐怕再没有更苦的了。他一时有些泄气了,吞咽的动作忽而停住,然而护工并没有察觉,那一满勺的米糊送进来便将他给呛住了。他无力地咳气,米糊就打着两个气泡涌出。他当即为自己的不争气而沮丧了:护工喂饭的工作到此已经结束,而他终究还是没能吃饱。
护工没有立即离开,她把碗搁在床头柜上,随后蹲到护理床下,抽出卧便器做清理。他知道自己前两天的尿比较多,大概是饿的作用,这天却几乎没有尿了。房间里臭味稀薄但骚味浓重,他自己也闻见了。隔壁床的老头轻喘了两声,抖着手继续吃饭。这种状况时有发生,他起初会感到羞愧,随之也感到恼火,可时间久了他竟也习以为常了,尤其是那半碗鱼肉配口蘑的米糊摆在床头柜上的时候,他的所有注意力都在那只碗里了。可想而知,那只碗终会追随着一袋污物离开,而他只能继续等待下一个饭点。
第四天他没能吃饱,第五天也是,他在第六天感到自己的内脏在互相吞吃,在第七天的半梦半醒中以为儿子来探望他了,还以为儿子喂他吃了蛋炒饭了。他的儿女都在外地,老伴则辗转两地去照顾待产的女儿和不满周岁的孙女。他不属于“鳏寡孤独”的任一,不过是家人们有些忙碌,不能及时关照到他罢了。他向来是很自立的,从不要求任何人来关照自己,何况家里家外曾是他一手在操持。他醒来发觉儿子没来,看到窗外夕阳,他想到儿子应该已经下班了,女儿估计还要大着肚子加夜班,老伴肯定抱着孙女在做饭。她会做些什么呢?炖鸡汤还是炒鳝段?他忽然就闻见了大蒜与鳝肉混合的气味了,紧接着是鸡汤甘甜的香气。他有些搞不清楚,究竟是闻到了香气而联想起菜肴,还是在想象菜肴的同时联想到了香气?他顿时感到心口堵得慌,一种纯粹的伤心情绪满溢出来。他并非为家人的疏忽而难过,他是为闻见香气却难以尝到而伤心不已。
这时候,护工推着清洁小车走进房间。她并非是来打扫的,而是来给他擦身体的。擦身是一周一次,每次都在周四傍晚,他因此推测出护工手里头大概有四五个老头要照顾。然而这一次却延迟到了周六,他起初感到奇怪,后来见护工的脸苦得发青,他便又推测是护工手里增加了一两个老头的缘故。仍旧是因为饿,他的皮肤干燥且掉了很多皮屑,护工掀开盖着的棉布毯子,皮屑茫茫然飞扬起来。护工的脸钻进皮屑堆里,拿毛巾的一只手伸进衣内擦拭。那毛巾在他扁平的胸脯上往前一推去,干瘪的皮肉就皱巴巴地堆积。他在没有知觉的皱巴巴的躯体里,知觉到了真正的饥饿了。他很没有精神,记不起隔壁床的老头是什么时候死的;他眼花更甚,已不似起初的明亮;他在两天难以入眠之后,进入了持续昏睡的状态。然而给他擦身的护工使他清醒过来了,他看到眼前是护工的一只耳朵,他努力张开嘴巴,想要同那只耳朵的主人说说话。他好想告诉她,他真的好饿呀,但是他半个音都发不出,嘴里只有咿咿呀呀诡异的气声。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耳朵,觉得不如咬下去解饿,顺便实施报复,然而别说是抬起脖子了,他连咬一下都是没有力气的。他心里感到着急,五官与手指也随之颤抖。护工在小车的脸盆里清洗了毛巾,随后给他擦洗颤抖的脸,再是颤抖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