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月盛开
作者 赵诗晴
发表于 2024年4月

男人的牛仔裤从前门闪过时,班里浮起一阵窃笑。她敲敲黑板擦,问,都画好了?齐刷刷答:画好了。

五点五十五分,该下课了。

她走下讲台,准备抽几幅来评讲。其实选哪张都一样,七八岁的小孩子,能画出什么?

那双黑蒙蒙的大眼睛照例埋伏在她的必经之道。

她不得不拿起池砚墨的画,打算走流程夸一番,无非想象力丰富、色彩鲜艳,或者直白一点的真好看啊之类。

她的计划没能成行。

“我画的是月季老师。”小女孩柔声细气地开口;只看她说话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个智障。

她勉强笑一笑:

“嗯,要叫我陈老师哦。”

她掏出小镜子,把卷发棒烫过的刘海拨齐,走出班级门。柯相逢在走廊上跟池妈妈说话,粗浓的眉毛向上斜出,像两笔遒劲的水墨。她走上前,青年女人小扇般的睫毛扑闪,平底鞋的后跟并到了一起,问,陈老师,我们砚墨今天没给您添麻烦吧?

她眼前浮现出那幅画,回答没有。池砚墨背着花布书包从后门出来,池妈妈快步迎上,拉过她的小手,蹲下身嘱咐,墨墨,跟老师和小柯哥哥说再见。小孩乖觉地仰起脑袋,手在空中摆了摆,说的却是:老师,老师的男朋友,拜拜。

柯相逢幅度很大地挥手,“砚墨在家要乖乖哦”,白牙齿一闪闪。她也微笑着,向所有来告别的孩子和家长点头,心里盘算待会要点外卖还是煮碗汤喝。柯相逢的手大,握着她仿佛她也是个小朋友。柯相逢的侧脸称得上英俊,鼻梁从面中挺起,学生时代应该能引不少女孩子尖叫。蘑菇鸡茸汤,洗香菇,切出小十字,吃沙拉有助于减肥,路过便利店要买瓶酱油。最后一位家长也离去,她挣开柯相逢与柯相逢松开她几乎发生在同一瞬间。

“心有灵犀。”柯相逢眯眼睛。

“任务完成。”

他们默契地各退一步,拉出属于一般朋友的距离。现在,他是“柯先生”,她是“陈女士”。

“你爸妈那边怎么样?”

“相当满意,终于不每晚都电话轰炸了。”

“我也是。我老爹甚至已经在给未来的孙子物色婴儿装。”

他们仿佛要比赛谁笑得更响。

“那么,按照计划,明天见。”

“明天见。”

她不好定义与柯相逢的关系,可能算“盟友”。两个月前,他们在诚丰商业广场二楼的馨馨咖啡厅见了第一面。柯相逢把菜单翻个遍,讲,我爸说,咖啡是消费主义的噱头。她看他一眼,答,我弟爱喝摩卡,我妈每次都让我给他带。柯相逢叩叩菜单:太油腻了,多吃青菜才好,我爸说的。她接上:我弟小,得多吃菜,我妈说的。

他们彼此审视,发现对面不是敌人而是战友,同时懈下劲来。“我爸说”“我妈说”的前后缀被弃用,柯相逢连喝三杯水,提议换个地方,因为他不爱吃西餐。她不同意,并当他的面开始刷手机,“独居女子死亡三周无人知  邻居报警”的字样窜进屏幕时,柯相逢刚好开口。

我觉得,我们有同样的需求。

她拿新闻给他看。柯相逢一声声笑进她心坎里。同为不婚族,类似的困境使他们惺惺相惜。

联盟就在此时结成了,意式炸鱼薯条、馨馨咖啡厅油腻腻的桌台及下午两点困恹恹的白太阳充当了见证者。进展太快会招致怀疑,他们安排一个月给各自的家属缓冲,每周耗费两小时见一次面,拍照留证,顺便交流军情。我爸对你挺满意。我妈也是。美术兴趣班老师和无名广告公司的活动策划,都不是本地人,家境都平凡,谁也不比谁高贵。事实证明,对等的价值不仅仅能创造老生常谈的情感关系。

她站在厨台前,看高压锅里咕嘟冒泡。近来讨论度很高的肥皂劇在屏幕中忘情地演绎自己,她始终没能记住主角的名字,但时间和空间都需要有内容去填充。她把香菇下进滚水,黑色菇头上白色的十字是香菇的疤痕,她也有。前些日子,她购入了一支卷发棒,按网络教程烫了满头小卷,对镜转一圈,几乎有支歌从喉口作起痒来。她算不上美丽,但有头美丽的秀发。她为它们喷上精油,一束束收进棒球帽的帽膛里。在他人眼中,她可能一直是个短发的女人。

喝汤时,她又想起池砚墨那幅画作。说画作,其实充其量算涂鸦。蜡笔拖出的线条毫无运笔可言,手肉将颜色糊得很脏,勉强能看出是顶帽子。一顶反置的棒球帽,帽腔中乱七八糟斜着十几秆花,由于透视关系错误,看起来像张咬着花梗的圆形巨嘴。从池砚墨的发言判断,那花是月季。画题是“你身边的人”。池砚墨脑子不好,倒是无师自通地领悟了借代这项高级修辞。

她不喜欢这幅画,正如她反感池砚墨屡教不改地喊她“月季老师”。她讨厌这个名字。她家祖上是渔民,起名无甚讲究,大姐叫陈玫瑰,二姐叫陈百合,她陈月季,唯有小弟与众不同,叫陈启成。这个名字是找高人另起的。百合姑且不论,玫瑰和月季共处一室,衬得她像个赝品。

她对大姐并无埋怨。大姐够苦了,反哺十几万彩礼的代价是年纪轻轻把自己熬成个黄脸婆,早早教育她切勿步此后尘。她不是没想过改名,政策了解了不少,最终被拦在亲戚们的七嘴八舌外。亲戚,怎么这么多亲戚?都是苍蝇,无事生非时舞得最欢。她勤工俭学念完美院,一意孤行留在广州,就是为了从他们的嘤嘤嗡嗡中解脱。有些东西脱不掉,比如陈月季这个名字。

手机滋滋震动。柯相逢传来信息:在吃饭?

她放下碗,捧高手机。吃呢。你呢?

带我爸下馆子。老头子心情好,叫我明天好好照顾你。

她情不自禁勾起唇角,笑到一半打住,恢复成比先前更严肃的神气。这份严肃似乎整肃了她的文字:

没有谁照顾谁,只是各取所需。

柯相逢发来个笑脸。

勺一匙汤,今天发挥不错,荤的肥和素的鲜调和正好,愉悦了她的味蕾和心情。来自柯相逢的消息提醒似乎要给这份惬意伴舞,她点开新对话框,不期然被凝冻住:

忘记告诉你,我答应了砚墨妈妈,明天让砚墨跟我们一起跨年。

当,调羹跌在碗沿。她啪嗒啪嗒戳屏幕,恨不得整个人钻进去,给对面那男人来上一下子:

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你怎么这么激动?反正我们也得一起跨年,多带个孩子有什么?

我不愿意!幸好不是打电话,不然她会吼出声。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你给我拒绝回去!

她摔下手机,发现自己有些气喘。她环视这间狭小的三十平米出租屋,简素的摆设悉数经由她手,这一刻她却好像不认识了。低下头看,双手微微发抖。

她必须控制自己的生活,而不是像小时候那样,寄居在父母家里,在房子的角隅之间迁徙,低声下气讨好屋主,偶尔充当出气筒,毫无缘由地挨一顿好打。棒球帽的保护下,她也是一朵被切开十字的香菇,母亲持一碗热汤,兜头浇下。身体的自我修复能力令人惊艳,但她再也跨不过那道伤。

柯相逢打来电话,她没睬。柯相逢锲而不舍,她环走三十平米五六圈,深吸气,待血液稍微冷静下来,才摁下接听键。

柯相逢出乎意料地理性,先致歉,接着将理由一一道来。首先,他不忍心看七岁的孩子独守空房;其次,他可以在打完跨年视频后把她带走;最后也是最实际的,临时毁约会影响她在成长乐园的声誉。

他相当懂得说服她的要义,将她的固若金汤娓娓敲松一块砖。声誉对于兴趣班老师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这个年又必须一起跨,以证明她跟柯相逢很恩爱、很稳定,不值得兴师动众的质疑和求证。前不久,母亲还在电话里逼问,你不是敷衍我们吧,什么时候让我上广州看看?如果说她的小天地最不欢迎谁,那母亲得排第一。

她一个拼音一个拼音敲出句子:

只到零点。

收到。回复来得很快。

她重新坐下。汤放凉了,结出咸味。

早晨八点半,她步行上班。“成长乐园美术培训基地”设在一街之隔的小区内,三年下来,忘带门禁卡时保安都会主动帮衬一手。基地仅两间教室,面向五岁至十二岁的儿童招生,除寒暑假忙些,其他时段都清闲,一部剧两周内就能煲完。四千元出头的工资扣除房租水电伙食还有节余,刚好与她的胃口相匹配。她从不关注房价,老同学大都失联,朋友圈也难得刷一次。大段大段空白拼成了她的生活,她小心端好这杯无色无味的温开水,并准备一直端下去。

她坐到池砚墨照例空着的邻座。池砚墨抬脸,咧开一口编贝似的乳牙和两道黑黑的牙豁,笑容很像她母亲,那位不到三十岁、独自领着七岁女儿的池妈妈。

“砚墨。”她把语速放得很慢,配合以手势,“妈妈今天去哪里了?”

“妈妈。”女孩重复她的话。

“没错,砚——墨——的——妈——妈,她去哪里了?”

池砚墨愣愣地,黑蒙蒙的眼睛里一无所有。她叹口气,斜前方有孩子唤她,刚好提供脱逃的借口。

“砚墨,老师先去指导峰峰咯。”

她站起身,防晒衣的袖口被拽住。池砚墨吃力地咬字:

“砚墨、和老师、一起跨年。”眼一眯缝,牙缝间的小黑豁又跳出来。

“嗯。”面对这个什么也记不住的孩子,她懒得做表面功夫。

池砚墨来成长乐园已经一年多。池妈妈叫了她好几声她才听到,当时还以为她是池砚墨的姐姐。女人容长脸面,眉毛眼睛都生得寡淡,像朵寥寥几笔的水芙蓉。陈老师您好,我是砚墨的妈妈。她轻悄的嗓门同外形绝顶匹配。她由是获知,池砚墨是个轻度智障的孩子,得劳烦她多费心。她回绝了女人双手呈来的购物卡,哪有人这样送礼?

她很快从风言风语中了解,这个名叫池小荷的女人自温州一路追随姘夫而来,后者是个有家室的老板。池小荷不图他任何东西,只求能多见面。她想,池砚墨的傻原来有根有据。

尽管是初次面对弱智儿童,她并没有太忐忑。小孩易糊弄,难对付的是他们的家长,池小荷不像有能力兴风作浪的人。她把池砚墨领到第一排,随时留神她的进度。很快她发现这并没有必要,因为池砚墨安静得像团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的空气。正好她不在乎她能画出什么,安静和听话就足够了。

可能对于池小荷,有个地方能安置池砚墨也足够了。

她布置下去新画题,一时出神。池妈妈挑在跨年夜有件连孩子都顾不得的急事,会是什么事?为什么想到拜托他们?后者可以拿想象补全,池妈妈为那男人众叛亲离,周周见面的美术老师已经是她能动用的全部社会关系。

本文刊登于《西湖杂志》2024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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