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青年人啊,他们只会迷恋那些拒绝他们或背叛他们的事物!
——〔法〕菲利普·索莱尔斯
一
有好些年里,我和阿文对某个我们不曾去过的地方怀有强烈而持久的冲动。年复一年,我们在地图上寻找它,向周围的人打听它,用一种热切而迟疑的口气谈论它,仿佛这世界上果真有那么一个地方存在。
那样一个地方肯定是存在的——在那里,街道狭窄而破旧,楼房低矮,河水肮脏,公路上尘土飞扬。那是一座被外面的世界遗弃了的城镇,它仿佛就处于世界空虚的内部。在那里,人们蜷缩在屋子里干着各自的营生,拖拉机在窗外发出刺耳但令人舒服的噪声。每当夜幕降临,街灯吐着昏黄的亮光,人们像幽灵一般浮上街头,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电影院里上映着过时的影片,小贩们在街角摆出摊档,出售廉价的饮食和低劣的商品;辛苦了一天的姑娘们穿上自以为时髦的衣裳,在舞厅里令人伤感的音乐声中相拥而舞,满心期望过路的陌生人把她们带走。在那里,没有人会认识我们,我们尽可以胡作非为、寻欢作乐。我们会不顾人间疾苦地爱上那个被时代步伐落下的小地方,因为,从它那儿散发出来的那股子沉寂、破败、没落的气息,跟我们内心的感知是合拍的。
就在上个月,我和阿文去了一个名叫西临的地方。那是一座小县城,四面环山,从我们所在的省城坐汽车去那里得花两个小时。去年秋天,阿文去过那座县城。他去那里是为了探望在林学院念书的一位女友,她是他的中学同学,也是他的初恋。他抱着一种想重温旧日浪漫的想法找到她,结果大失所望,因为她那会儿正专心地爱着她的体育教师。事前他并不知道这一切。他已有整整一年没有她的音讯,甚至连做梦也没有梦见过她。所有的错误应归咎于他动身前一天晚上做的那个梦。在梦里,她突然出现,并且迫不及待地跟他做爱。他错误地理解了这个梦,因为梦的含义往往是相反的。阿文在女友那儿碰了壁,顿时就像一只掏空了行李的袋子,渾身乏力,整个人都瘪了。不过,老天有眼,当他回到他投宿的那家酒店时,他在门厅里与一名单身女人不期而遇。一场艳遇就这样开始了:在电梯里,他们就相互搭话了,并且眉来眼去;更巧的是,他们居然住在同一层楼相邻的两个房间;到了吃晚饭时,就像蹩脚电影里演的那样,他和那女人又在餐厅里碰上了。
阿文已经不下十次跟我描述那女人长得如何地美艳动人,以至我总疑心他是在想象中一次次地美化了记忆。按他的叙述,就在那个肮脏而冷清的餐厅里,他和她坐到了一起,喝下了很多瓶啤酒。后来,他们又去舞厅跳舞。一直到他们在旅馆的过道上分手时,他才意识到自己除了不停地和那女人说话以外,几乎什么也没有做。他有些喝多了,又不能克制住对那位旧日女友的想念,而所有这些事都让他感到万分沮丧。但是,到了半夜里,房间里那堵薄薄的隔墙被敲响了。正是那女人,她用脚丫蹬着墙壁,就像用手指在敲着一扇门。咚咚。咚咚。咚咚咚。这种声音既让阿文心惊肉跳,又使他心神荡漾。
我终于被阿文的故事打动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我和阿文怀着愉快的心情,在一个周末的下午坐上了开往西临县的汽车。经过一路的颠簸,我们就像两个江洋大盗,藐视一切地踏上了那片山区的土地。那是一座风景优美的山区县城,一条清澈见底的河流横贯东西,把县城分为两半。尽管已经是九十年代,但县城似乎还停留在八十年代初那种简朴的状态中。县城里有着大片老式砖木楼房,以及一些整幢都用赭红色石块砌成的民房。只有在临河的那条大街上,才能见到那种一律用瓷砖装饰的暴发户般的新大楼。物价极其便宜。我们在一家客人稀少的酒吧里痛痛快快地喝,喝那种平日里都不敢想的英国威士忌。
在我们入住的酒店楼下,有一家门面窄小的名片制作社。就在那里,我们认识了一个当收款员的姑娘。她健康、结实,长得十分端庄。我们请她在饭店的咖啡厅里喝鸡尾酒,那里的价钱低得跟房价一样,令我们分外惊喜。在这种喜气洋洋的氛围里,我们愉快地交谈,妙语连珠,仿佛要把一辈子的话在一夜之间说完。我看得出来,阿文对那姑娘很有意思,但那姑娘似乎对我更有意思。因此,那两天给我的感觉是,我们在不停地喝,在不停地说,就连睡觉时仿佛都在喝啊、说啊。除此以外,我们什么事也没做成。
这种缺憾直到我们回到H城后才充分地显露出来。我和阿文都不约而同地意识到了这一点。我们在西临县的短暂游历就像一场梦。我们没有得到任何东西,就连肉欲的满足都没有实现。我们仅仅是花光了身上的钱,而这就像做梦引起的大批量盗汗。我们又一次被那种一直跟随我们的神秘力量耍弄了。我们像两个傻子一样喝啊、说啊、笑啊,但是,突然之间,我们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困顿而迷茫的起点。
二
这是春天里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我和阿文在H城西丽湖边的一家快餐厅里吃过午饭,各自点上烟,默不作声地吸着。
因为是周末,餐厅里闹哄哄的。一些穿得很少的漂亮姑娘端着餐盘,不时出现在我们面前。她们在左顾右盼地寻找座位。窗外是一条沿湖而筑的游廊,行人络绎不绝。湖面上映照着耀眼的阳光,在微风吹送下,这一片巨大的光亮在晃动着。游廊里、窗玻璃上、餐厅的墙壁上,到处都是明晃晃的。昨晚我没有睡好。因此,这会儿我感到满目饧涩。
我住在老城区的一个大杂院里。一整个晚上,我都是在失眠中度过的。等我迷迷糊糊地有了一点睡意时,天色已蒙蒙发亮。从街上传来早班电车开过的嗡嗡声,声音低低的,就像从我床底下那些开始朽烂的地板缝隙里发出来的。
临近中午时分,一阵敲门声把我从睡梦中吵醒。我听出是阿文的声音,便去开了门。他穿了一件脏不拉叽的夹克衫,皮鞋上沾满了泥迹,眼圈有点发青。我咕哝了一句,让他进屋坐下,然后我穿上衣服,去院子的井边打水洗脸。阴凉的井水很刺激人的皮肤,我顿时清醒不少。
阿文站在屋角的书架前吸烟。见我进门,他脸上露出一种勉强的笑容。我问他昨晚是不是又喝多了。他说,他在植物园里过了一夜。接着,我们东一句、西一句地聊着。我用电炉煮了水,泡了咖啡,然后我们在书桌前坐下来。接下来是一阵静默,屋子里突然声响全无。我看了看他,确切地说,那一刻他正热切地看着我,当我们四目相对时,他那对躲在镜片后的小眼睛里掠过一丝犹豫不决的神情,嘴角微微抽搐,露出了苦笑。天哪,我太熟悉这种表情了!每当他准备跟我开口借钱之际,他脸上便现出这副模样,真让人哭笑不得。我正欲开口阻止他,但来不及了,他显然已鼓足了勇气,结结巴巴地说开了。
“老天爷啊,我不想听。”我说。
“阿农,我这次真的有急用。”他不满地嚷嚷起来。
他的脸涨红了。看得出来,他在犹豫着。但是,接着他就说出了那桩让他多少有点羞于启口的事。他是昨天晚上从女友那儿得知这一不幸消息的,她怀孕了。他准备送她去医院堕胎。他想不出上哪儿弄到钱,就买了一瓶酒,一个人摸进漆黑的植物园里喝了一通,天亮时才回到公寓里。但是,天晓得他是不是又在瞎编!
“你们结婚不就行了?”我说。
“不可能的,我们不会结婚的,”他以一种责备的口气说道,“这你是知道的。”
我无话可说。屋子里又是一片静默。但碰巧的是,我身上刚好有一笔钱,是我工作的杂志社补发的去年的年终奖,昨天才到我手上。不过,我已经拿定主意不借钱给阿文,因为我太熟悉他的脾性了。钱解决不了他的问题。就我所知,他几乎跟所有他认识的人都借过钱,而且有来无回。但是,很难说他是那种挥金如土的公子哥儿。他真正花在自己身上的钱并不多,他有很多钱花在自己碰到的各种麻烦上。在大学的最后一年里,他开始喝上了酒。他酒量不大,但守不住自己,经常喝得醉醺醺的。每逢那种时候,他性格里潜藏的爱惹是生非的一面就竭力表现,有好几次都差点收不了场。最后,他只能硬着头皮把几百里外的乡下的父亲请来。他有一个有钱的父亲,在他们家乡的小镇上开着一家工厂,交际很广,但性情十分暴躁。因此,非到万不得已,他是不敢惊动父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