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转眼的工夫就下大了。从茶馆的落地玻璃看出去,外面的一切都快速动起来,翻飞的树叶、骑电动车的快递小哥、行人、小水坑上摇晃的光影。一阵潮气从敞开的门口传来,女人不由打了一个激灵。她担心今天约的人无法按时来。但是,当她把目光从玻璃上转过来时,看到一个戴着白色头巾的瘦高个女人出现在门口。她嘴角撇了一下,快步走过去。
两个女人,一胖一瘦,拥抱在一起。在她们背后,大街上的雨瞬间变得更大,水气弥漫。这个北方城市夏季的雨总是这样,来势汹汹,但持续时间往往不长。
“你约老王谈事,非得要把我叫上?”瘦女人捋了下头发上的水。
“不打着老王的旗号,能把你约出来?”
“这大半年都养病了,基本上没出过门。出门就是去医院。”
胖女人啊呀一声,又一次郑重其事地拥抱了瘦女人。她快速把瘦女人从上到下扫描一遍,脸很白,鼻根、嘴角,这两个地方,有一种形容不出的乌青,嘴唇是那种红色对联晒淡了的颜色。她闻到对方身上有一股子味儿,中药味儿。
“亲爱的,你身体还好吧?”胖女人关切地问。
“还好。”瘦女人下意识地捏了一下自己的右手。她的手总是无法攥得很紧,不管如何用力,仿佛都有缝隙,“一下雨,就关节疼,浑身疼。你瞧我这手指尖……”
胖女人看到五个发黑的手指尖,惊叫了一声。
瘦女人眼中的光快速在她脸上扫了一下,落在茶馆墙上的钟表那里。“吃了太多激素药,副作用,前阵子更吓人,十个手指头都是乌青的。”
两个女人走进茶馆包厢,相对着坐下。一个装饰精美的铁壶放在电磁炉上,一小碟白毫银针,茶叶片片卷曲着,带着白色绒毛,像某种睡姿。胖女人把茶叶倒进铁壶,茶叶在翻滚,发出好闻的气味。胖女人脖子上戴着一条黄色纱巾,那种黄,很难形容,仿佛带有宗教意味,手腕上有两串珠子,上面挂一个闪光的佛牌。铁壶的蒸气冒出来,跟屋子里雨的气味混合在一起。瘦女人拿起桌子上的价目表,用一种毫无必要的关注力,看着上面的几排文字。
“咱们多久没有见了?”胖女人说。
“半年了吧。”
“上次去你家,你刚做完手术,躺在床上,像一只小猫一样。”
“快别说这些了。”
“那时候你还特别爱哭,一说话就哭,我真受不了。我就跟你前夫在楼道里抽烟。楼道里的灯隔一分钟灭一次,然后乌漆麻黑的,我们咳嗽一声,灯才会亮,但我们两个都不咳嗽,就那么黑着,两个红烟头亮着,就那么抽烟……”
“快别说这些了。我刚熬过来,你又提这些事。”
胖女人把茶壶拎起来,往两个小瓷杯里面倒了茶。半舒展的几片叶子在茶杯里漂着。瘦女人喝了一杯,脸上渗出一层浅浅的汗水。外面的雨似乎小了一些。
“你的新公司,干得怎么样?”瘦女人问。
“還行吧,现在还有哪个行业不难呢?我们也一样。”
“你们这个行业,叫什么?”
“社区电商。”
“卖水果?”
“主要卖水产,今年打算主打南美的水产。”
“你们几个合伙人?”
“三个。”
“跟我们当年干的不一样吧?”
“不一样。”
瘦女人抱着双臂,宽宽的肩膀和瘦瘦的肚子有点不协调。她看着对面的女人,跟十年前相比,她脸上所有能鼓起来的地方,都鼓起来了,但右脸颊的大酒窝还在,那个酒窝会让她看起来有点蠢,十年前瘦女人就是这么认为的。十年前,两个人差不多一样瘦。她们在一家互联网创业公司上班,还有老王,还有其他几个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她自始自终没有搞清楚那个公司到底是什么商业套路。她当时大学刚毕业,只懂自己负责的那一块——设计各种网页,把五花八门的商品摆到网站和手机页面上。胖女人是公司商务,老王是合伙人。那家公司没两年就倒闭了,然后他们就成了前同事,老王去了北京。
茶馆里面飘荡着轻柔的音乐,这个时刻,既没有新客人进来,也没有服务员来回走动,显得特别安静。从瘦女人坐的位置能看到落地玻璃,外面的雨被风扯着播洒,高大的杨树和白蜡树梢,在大风中摇摆。
“好大风。”
“是啊。”胖女人扭头看了一眼。
“老王坐高铁来?”
“对,”胖女人下意识地看了一下手机,“那会儿给我发信息,说在高铁上,按时到。”
瘦女人把纤细的双手交叉在一起,下巴搁在上面:“老王这两年干得不错?”
“他这样的人,在哪里都能干得不错。”
瘦女人下意识地笑了一下:“老王真能给你拉来投资?”
“那是,要不然约他来干吗?”
“别给他忽悠了。”
“不会,你姐我是干啥的,谁能忽悠我?”
然后,两张女人脸,一高一低,同时露出一些笑容。她们之间的湿空气轻微地荡漾了一下。
隔了一会,胖女人的身子向椅背靠了靠。“你平时都不关注老王的朋友圈吗?老王现在可忙了,满世界看项目、谈项目……”
胖女人掏出手机,快速打开朋友圈,侧过身子,给瘦女人讲解着。“瞧瞧,这是年中会议,在日本开的……跟老王合影的是谁,你知道吗?投资行业的大佬,货真价实的……这张,满世界旅游呢,在阿根廷,这个叫‘世界尽头的灯塔’。旁边是老王女儿,六岁了。你瞧瞧这老王,白裤子,小胡子,一看就是投资行业的人……”
瘦女人的头比胖女人高一点,她的下巴大概在她鼻子的高度,嘴唇紧紧地抿着,形成一条向上的短线。胖女人翻了半天,包厢内的气氛比刚才活跃了一些。她们同时喝了一口茶。大厅里刮来一阵凉风,把包厢的布门帘吹动起来。
瘦女人把胖女人的手机拿在手里,一副饶有兴致的表情。她脸上始终挂着笑,很冷淡,但确实是笑容。从胖女人的角度看,那笑中的冷淡,是瘦女人半年前患了乳腺癌造成的,乳腺癌让她没法发出一个温暖的笑了。
瘦女人的内心有一些无法形容的浪潮在涌动,她翻动着老王的朋友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