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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总有一些东西莫名其妙就失踪了。它们并不会突然出现在你的口袋、抽屉里或者床底下,而是就这样永远消失了,任你翻箱倒柜也找不到。
随身带着的化妆镜,清清楚楚记得早上还放在桌上,中午就不见了。
挂在衣架上的新外套,买来一次都还没有穿,莫名其妙就消失了。
男朋友送的手表,还没戴几次就不见了,把房间搜个底朝天也没见到影子。
……
这样的怪事,已经有好多次了。
虽然丢的东西并不贵,粗心总归是桩麻烦事,为此我老是被男朋友取笑说是“胸大无脑”,不过自从他被派到外国出差后,就没人再笑话我了。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那些东西有可能是被偷走的。
直到有一天。
那个周日,我在家睡到快中午了才起床。正做着饭,朋友来电话叫我一会儿去KTV唱歌,说有很多人,于是我匆匆忙忙吃完就出门了。
坐在出租车上,我偏着头闭目养神,习惯性地摸了摸左手中指,咦,我的钻戒呢?
一阵紧张,心想,不会是弄丢了吧?再仔细一想,好像昨晚洗澡时取下来过,忘记戴回去了,希望没有记错才好。
难怪觉得有些不习惯,毕竟我第一次没有戴上它就出门。
这枚戒指很漂亮,铂金的戒环上镶着一颗雪花状的钻石,是我去年圣诞节时收到的求婚禮物。当然从我接受这枚戒指那天起,男朋友也就成为了我的未婚夫。虽然不久以后他就出差去国外了,但每天戴着它,就觉得他其实没有离开,好像一直陪在我身边一样。
进了KTV才唱了几首歌、喝了几口啤酒,就感觉有点头晕肚子疼,大概是因为这几天加班太多吧,我只好跟朋友打了声招呼,提前打车回家了。
下了车,电梯不巧坏了,我一口气跑上五楼,喘着气拿钥匙打开门,没想到一推开卧室门,我一下就呆住了。
起初以为自己头昏眼花,再仔细一看,没错,一个女孩正荡着双腿坐在我的旋转椅上转圈圈,看起来十分兴奋的样子。
难道是刚才忘记锁门了?
“你是谁?”我靠在门口大声喊。
她终于看到了我,慢慢停住不再转圈,扶住了椅子,睁着一双大眼睛定定地看向我。
我一步步走过去,离她两米的样子,停了下来。
我看清了她的样子。她穿着红色的斗篷,背后是尖尖的红帽子,下面是一双黑色皮鞋,灰色的长袜,周身笼罩着一圈若有若无的光。她的脸像粉白的苹果,头发是很纯的亚麻色,眼睛是很漂亮的琉璃蓝颜色。她还是一个孩子,准确地说,是一个少女,看上去十一二岁的样子。难道突然出现在我房间的是一个迷路的Cosplay爱好者?
再走近一点,我已经可以清楚看见,她左手大拇指上正戴着我的钻石戒指!本来有隆重纪念意义的信物,竟然就这样被她玩成了未成年的玩具!
她迎着我紧紧盯住她的目光,像洋娃娃一样眨着大眼睛,用有点怯的声音问道:“你怎么提前回来了,不是去唱歌了吗?”
我把手包往床上一丢,瞪着眼问她:“你为什么会在我的房间,为什么戴着我的戒指?你怎么知道我去唱歌了?你到底是谁?”
大概是我表情太狰狞、语气太凶狠,她像是被吓到了,赶忙把戒指取下来放回桌子上,踮着花瓣似的小鞋子,用羽毛一样的声音说:“别生气……你听我说。”
“你是怎么进来的?我明明把门锁上了啊。你小小年纪为什么要当小偷呢?信不信我马上把你交给警察!”我不客气地教训她,像小时候妈妈教训我一样。管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反正一看就打不过我。
“我才不是小偷,我是女巫。”她扶着椅子,不服气地鼓着腮帮子说。
“女巫?……我是在做梦吗,还是你在说梦话?”我感觉累了,顺势坐到床沿上。
“不然你掐一下自己啊。”她撅起嘴,一副“我没说谎我怕谁”的模样。
我糊涂了,掐了一下手背,还没用多大力就觉得疼了。真的不是梦。可童话不都是骗人的吗?我的唯物主义哲学可不是白学的,别想骗我。
“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我往床头靠了靠,拿起手边的枕头,撑起有点沉重的脑袋看着她,倒想听听这个小丫头片子怎么扯谎。
“那不行,这是秘密,我不能告诉你;被督导知道的话,我就要倒霉了。”她撇撇嘴说。
“原来你不光是个小偷,还是个骗子!”我说完,不屑地哼了一声。
“我才不是呢!”她急了。
接着,我听见她嘴里念起一串奇怪的话,然后我看见她飘了起来,像气球一样缓缓飞上了天花板,然后又缓缓落在了转椅上!
我差点尖叫起来,捂住嘴愣得半天说不出话。
“别担心,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叫跳跳,现在在女巫学院进修,还是一个见习女巫,是我的督导派我来拿你的戒指的。因为我们学院的《女巫养成手册》里有规定,按要求拿走一样东西,就可以拿到一个学分。我一学期要修满二十个学分才行,如果被人发现的话,是要扣学分的。既然现在被你发现,那戒指还给你吧,我走了。”
说着,她就准备起身。
“等等……你能不能跟我说清楚再走?”我现在正一头雾水,怎么可能放走这个不明不白的闯入者,忙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她一下子陷进了转椅。
见我似乎并没有要为难的样子,她乖乖地坐好,开始跟我解释。
“你知道吗?世界上有很多很多女巫,分属不同的种族。我属于灵魂女巫,级别还很低。我在女巫学院上学,离毕业还有五年呢。今天我没穿隐身衣,隐身术又不到家。”
“灵魂女巫?什么叫灵魂女巫?”我忙问,因为这个词语听起来很有意思。
“我们灵魂女巫什么都没有,只对灵魂的事感兴趣。我们的工作,就是从你们人类这里采集各种东西。我们可以通过物品主人的眼神、动作来判断它凝结了什么样的感情,然后分门别类放进专门的灵魂博物馆。女巫的读物术越高,通过物品读取人类灵魂的准确率便越高,将被女王授予的等级也就越高。我读的女巫学院有一门课就是专门用来训练这种能力的哦。”她语气骄傲地对我说。
“那你再举几个例子吧。”我一边怀疑她在捉弄我,一边忍不住更加好奇地刨根问底。
“比如,一个女孩的第一双芭蕾舞鞋,它虽然破旧了,但主人还是舍不得丢掉,那它的幸福指数很高,可以进幸福博物馆。又比如一块金表,虽然很值钱,但它的主人很有钱,根本不在乎这件生日礼物,它的美好指数就很低了,也许会被放进冷漠博物馆。”她一边不自觉地挥动着双手,一边解释道。
“可你们难道不知道,偷东西是一件不道德甚至很可耻的事情吗?不问自取是为贼,这句话听过吧?”看着她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我不客气地谴责,想让她早点“现出原形”。
“道德?我不知道。你们说偷,我们说拿,在我们看来是一个意思。督导说了,你们人类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到处塞得满满的。而且你们的世界里所有的一切都是会过期的、作废的,将被丢掉或者被遗忘,只是有些早一些、有些晚一些,我们只是参与了其中的亿万分之一。那些早就被你们忘记的东西,就算被拿走,也不会被想起。”
真是越说越离谱了,可听起来又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你们经常去偷……拿东西吗?那一个人要是多被你拿几次,岂不是倒霉死了?”
“也不是,我们拿东西是有原则的,就是不可以翻箱倒柜,要肉眼可以直接看到,比如桌子上、地板上、窗台上什么的,可以趁你们不在的时候直接拿走,这样就不会留下痕迹,也不会引起你们的怀疑。而且,对于同一个人,最多只能拿走三件东西。每拿走一件,就会在你们头上放一个光圈,只有女巫才看得到。”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摸了摸头。
“不过你放心,你头上现在还没有光圈。”
听她这么一说,我反倒有些失望起来,但我还是尽量保持表情平静。
“你们拿走以后,就会把它们放进博物馆吗?”
“我们拿走一件东西,就要对它负责啊。”
我真怀疑刚才掐自己那一下痛是不是幻觉,或者自己是发高烧了;从来没听说,偷东西的小偷还要对赃物负责的。
“开玩笑吧?它们需要你们负什么责?你们又怎么对它们负责?”
“因为它们也有很多话想说啊,比如一个洋娃娃就会说,我曾经很幸福地晒过太阳;一罐过期的罐头会说,我连盖子都没有被打开过,好孤单。负责就是,我们帮它们找朋友,让它们在博物馆里互相聊聊天,这样就不会无聊了。”
“哦,那我的戒指会碰到很多同样很快乐的伙伴吧?”我拿起桌上的戒指戴在手上,有些紧张地问。必须承认,这是我很好奇的一个问题。
“可这一件伤心指数很高的物品,它只能进伤心博物馆啊。”她轻轻地皱了一下眉,脸上带着很不解的表情。
伤心?开什么玩笑。身边的人都知道,我有一个很爱我的未婚夫。他瘦瘦的,个子一米八,身穿白衬衫,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的样子,可帅气迷人了。他比我大两岁,虽然有时候有些暴躁,可是很爱我,任何一个节日或者纪念日他都不会忘记,都会把它过得特别浪漫。
去年圣诞节他向我求婚的时候,我们在一家特别美好的音乐西餐厅吃饭,我们点了牛排、披萨,还有蛋挞、水果沙拉,耳边萦绕着美妙的钢琴声,都是我喜欢的曲子。刚吃到一半,他突然递给我一个小盒子,说,生日快乐。我打开漂亮的包装纸一看,哇,是香水,浪凡的经典款“marry me”!拆开包装盒,只见透明的瓶中竟然还躺着一枚钻戒!见我这么惊喜,他也装作惊讶的样子说,买一送一,是不是太划算了啊亲爱的,然后打开瓶盖,从里面轻轻拉出一根透明的丝线,那枚沉在瓶底的戒指就一点点移上来了!他单膝下跪,把一大束玫瑰花送到我面前,我听到他说“嫁给我”,然后,那枚带着香水味的钻戒就出现在了我左手中指上。
一幕幕的甜蜜回忆清晰得就像是刚才发生的事,伤心这个词,怎么可能和这枚戒指有关?
“你搞错了吧,这是求婚戒指,它应该进的是幸福博物馆才对,跟伤心有什么关系?”我生气地皱眉,捋了一下耳边凌乱的头发。




